“可你爹爹,那可是闻名朝野、清廉正直的监察御史啊。辛家人把你送出城,真就只是为保你命吗?”
赵思只觉耳畔嗡鸣,长久压抑的伪装镇静之下终于露出些许飘忽和惊慌。
罗回翎意欲压制住识破人心后的狂喜,嘴角上扬又下降,抽搐了一会儿,才故作惋惜继续道:“赵家小娘子,你不过就是一个质子,是辛家的保命金牌。他们手头上有你赵家小姐的命,赵御史还能再接着往下查吗?”
再愚钝的人,到了这一步,也不该认不清局势。
但赵思仍不愿相信心爱之人与她相爱,竟是步步为营的心机陷阱。她不住摇头,腿一软,便瘫在地上,眼泪簌簌地往下落。
“这辛家二公子也真是有够厉害,竟然牺牲了自己,换来你这么一个保全他们辛家的人质。”
落云闻言白眼一翻,这事儿怎么算都不能算是男人的“牺牲”吧?
茶盏磕在桌面上,罗回翎闻声望去,见颜云玦无话要说,但面色沉重,便识相地收住脸上张扬刻薄的笑容。
赵思瞪着眼,手虽绑着,但却控制不住地挣扎,怒道:“你说的都不是真的!你只是为了挑拨我和辛唯的关系,这都不过是在为你绑我来找借口罢了!”
罗回翎合上扇子看她:“那你猜猜,我为何要绑你来?”
“你不过就想借我的失踪,挑拨辛赵两家之间的关系罢了!”
“赵小姐冰雪聪明。”罗回翎满意地点点头,嘴角噙着一丝自满的笑,“只要你失踪一天,赵辛两家之间就不会有一天好过。日子拖久了,你爹自然会把这笔账算在辛家头上。”
到时候,辛家倒台是便是板上钉钉之事。当今圣上掌权尚不算久,心高气傲,变法严厉,眼里容不下一粒沙,此事又怎会善罢甘休。
罗回翎和辛家的人一直不对付,辛家没少在朝堂之上给他下绊子。他想借此事狠狠敲打辛家,倒也说得过去。
落云目光一转。但这一切,和眼前这位看似淡然的云玦君上又有何关系?
赵思冷哼一声:“你想借我失踪之事搞垮辛家,倒是得了个渔翁之利。如传言一般,是你罗辅相的作风。”
说罢,赵思便扭过头闭嘴不言。
罗回翎似是被她这幅反抗的模样激怒了,大步走下台位,捏着赵思下巴,硬将她的头掰正了看他:“我本来想着,若能好言劝你,辛家垮台之日,便是你归家之时。可你这恋爱中的女子,为何总是如此痴迷不悟?”
赵思摆首,挣脱他的束缚,斜眼冷道:“你比我爹爹官职低,你虏我绑我欺我,就不怕我把今日之事与我爹说了去?”
“辛家贪墨官银是铁定的事实,赵小姐还能把这笔账抹了不成?辛家结局已定,我救你一命,你爹都得记我个人情,你不领情也就罢了,居然还出言威胁我?我是不能杀你,但若让你在郊外自生自灭,又有谁能知?!”
罗回翎激动地站起来,扇子一挥,冷笑道:“落云!你从哪把她绑回来的,丢回哪里去。”
但落云并未动手,她甚至连根手指头都没动。
“怎么?”罗回翎压低了声挑眉看她,语气中却没有被触犯到的气愤。
另一个男声响起:“她手受伤了。”
三人齐刷刷看向发声之人。这是今晚,落云听到这位云玦君上开口说的第一句话。
罗回翎闻言,惊讶之余竟欲迈开步子,到落云身边去。
落云十分诧异于这位云玦君上洞察秋毫,但也只一瞬,她便收回情绪,淡淡回道:“小伤,无碍。”
又看向欲朝她走来的罗回翎,眼神坚定,毫无惧怕:“我救下赵小姐之时,曾答应绝不伤她。故恕落云无法从命。”
赵思脸上的表情由惊恐转为震惊,落云的余光也在云玦君的脸上,捕捉到一丝与他冷峻的脸不甚相符的惊异。
这刺客,竟然还敢顶撞主子?
被冲撞的主子先是一愣,迈出的脚还停在半空中,而后却是一副意料之中的样子,背过手回到主位坐下。
“罢了罢了,把她带下去好生伺候。赵小姐,想你今日舟车劳顿,又惊吓过度,罗某也不为难你。这些日子,委屈赵小姐在我府上小住一阵。”
落云抱拳,弯身道:“谢公子。”
将赵思安顿好后,落云便回房休整。
刚推开房门,一股令人窒息的闷热气味劈头盖脸而来。忙不迭打开窗户站在门外,落云看着空荡昏暗的房间,不由苦笑。
罗府养她,她替他干黑活。
她也曾奉他之命,伪装过富商之女,亦或是青楼之人。也曾真正躺在那温榻软衾上安眠过几夜,也曾有着挑不尽的华服精饰。
但那些不过都是过眼云烟罢了,属于她的地方,终究还是这方不见天日、阴暗冰冷的小房。
她虽逆来顺受,但也并非毫无追求。
她所想的,不过是有朝一日能够不必担忧身份败露,不必担忧生存之虞,能够潇洒自在、随心自由地行走在这天地之间,无所牵挂,无所忧虑罢了。
正出神着,一个打扮精致的小厮走过来,向她抱拳行礼:“落云姑娘。”
她被突然冒出来的人吓一激灵,后退几步,上下打量着面前的人。
此人外衫针脚细密,精棉为料,隐约看去还有暗纹,比普通下人的粗麻布上档次得多。
更何况,他稳健的步伐让人难以忽视,举手投足间均有习武之人的精气神在,完全不似普通家丁。
罗府是不会有这等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