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云玦一番话,字字珠玑,落在落云耳中,却如听天书。
她性子直,想法拐三个弯便觉得疲惫不堪,更别提去参透这些谋士之略。从前罗回翎的许多指令,她总要许久之后才恍然大悟。如今这番朝堂风云、权势博弈,对她而言更是遥不可及。
落云沉思片刻,复抬头看向颜云玦,眼神坚定且坦荡:“高位之策,落云难以参透。万事皆有可能,落云只求问心无愧。”
颜云玦闻言,不禁后仰抚掌笑道:“好一个问心无愧。”
看他笑得开怀,落云满头雾水——这有什么好乐的?
等颜云玦乐够了,才从怀里掏出一块素帕递给落云:“把手擦擦,别在我车里留血腥气。”
落云接过帕子,随意擦拭着掌心干涸的血迹,颜云玦接着道:“你今后便是我的暗卫,跟在我身边,与我同吃同住,保我安全。”
落云擦手的动作停下,一双圆眼不可思议地盯着颜云玦:“同吃同住?”
“我会在房里多添张床,再加个屏风隔断,互不干扰。”
他语气淡然,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可她纠结的根本不是这个!
颜云玦见她迟疑,道:“福笙毕竟是个男子,也不能每夜都在我房里,叫人看了影响不好。更何况他平时也得替我去跑腿办事,他离开的时候,谁在我左右,护我周全呢?”
您身手也不差,这些年不也平平安安地活着呢嘛。男子影响不好,女子影响就好了不成?落云腹诽道。
颜云玦继续一本正经地道:“你放心,我日后定替你证明清白,寻个好人家嫁了。我颜云玦好歹是个封君,说话总还是有点分量的。”
落云苦笑,嫁人这种事儿于她而言,已是天方夜谭。况且她也一点不想过相夫教子的生活。
“落云不是这个意思。留个女侍在您房里每日伺候着,传出去怕有损您的名声。”
“呵,我可哪还有‘名声’之说。”
颜云玦身子向后靠在车厢上,言语间竟有一丝自嘲的意味。
“可是……”
“我要是欲对你行不轨之事,你只管拿剑砍我。”
她也不是怕这个。若她不愿,便是天王老子都近不了她身。
只是若和颜云玦同吃同住,那真就自由全无了。
以前在罗府,虽是下人,好歹还可以抽个空,在城里替小姐们跑跑腿,去城郊林子的树上散散心,偷得那么一刻自在。如今却要日日守在他身边,连呼吸都要小心翼翼。
落云欲哭无泪,那种日子是回不去了。她自己都瞧不起自己,不过一个身份低贱、寄人篱下之人,还奢求什么自由呢?
她低垂着眼,只机械木讷地擦着手上的旧痕,掩饰着自己的低落:“落云明白。”
颜云玦捉摸不透她突然消沉的情绪是为何,想转移话题,装作随意地问道:“那罗府老爷对你的态度有点奇怪。”
落云并无心思聊其他,只淡淡应道:“君上何出此言?”
“好歹是有名有姓的人家,若是单纯瞧不起下人,不至于在宾客面前如此失礼。”
罗府老爷,那可是视她为仇人的人。要不是碍着罗回翎的面子,他早就把她杀了。
想起罗府老爷肥头油耳的样子,落云只是轻蔑地扯了扯嘴角:“我杀了他弟弟。”
落云云淡风轻地说着,像是个局外人,同他人随口闲聊着别人的家事。她把沾着血的素帕细细叠好,放在膝上:“这帕子回头清洗干净了再还您。”
颜云玦的脸上惊讶的表情一瞬而过。她的回答解答了他的疑惑,他本想就此打住,却不知为何,又追问了一句。
“帕子你留着吧。细细说说?”
落云抬头望向他,眼神略有疑惑。此事久远,她一时之间不知从何处说起。
颜云玦被她看了一眼,却莫名慌乱起来,忙移开目光道:“你日后是要和我同吃同住的人,知己知彼不过分吧?”
她越发看不懂这个笑面虎了。他才是主子,和自己解释这么多作甚?
“我家境贫穷,幼时被家人贱卖,在去窑子的路上侥幸逃了出来。只是还小,离家也无生计可做,便也就是街上穷要饭的。儿时在街上无意得罪了罗府老爷的胞弟,被他强带回罗府,受尽虐待。落云不堪凌辱,便动手杀了他。”
颜云玦顿时心神震撼。罗回翎若是知道此事,怎么还能让她安然留在罗府?
他的语调瞬间变高,难掩惊讶之情:“罗回翎不知道这事儿?”
“他知道。”落云垂了眼眸,“我要逃走的时候,正是他抓我回来的。”
那她怎么能在罗府活到现在的?
“罗辅相本出身平民之家,年纪轻轻便考取功名入朝当官。自赐府后,便把家里人接来墨城居住。本为平民,跟着自家小侄得道升天,又有几个能耐得住性子里的粗鄙呢?罗辅相早就不满他叔叔挥霍无度、狐假虎威。我动了手,正合他的意。”
“罗老爷既知道你杀了他弟弟,怎还会让罗回翎留下你?”
“罗府毕竟是罗辅相掌事当家,他硬要把我留下,罗老爷也不能多说什么。”
“之后呢?”
“杀人自是要偿命,但若罗府的人不报官,我还能留下一命。罗辅相以此威胁,我没法跑,便成了他手下的……近侍,习武练艺,护他周全。”
“所以你说,他是你救命恩人?”
“是。”
落云看似漫不经心,低头抠着素帕上的线。
“你就不恨他把你抓回来?”
“恨?”
落云终于抬头看向颜云玦,轻笑出声,眸子里满是凉薄:“杀人本就要偿命,我在下手的那一瞬间就已无生意。就算真的逃出去,也是死路一条。罗辅相留我一命,让我多得了这几年光阴,无人虐待,无人欺辱,自是得感激。”
“没想到你身世如此坎坷。”颜云玦似是也想起旧事,怔怔地看着她,恍惚呢喃道,“你不怨吗?”
“能怨谁呢?”
落云脑海里闪过一位小公子的身影,仍是孩童模样,无忧无虑地在街上肆意奔跑,世间一切不堪都被他甩在身后。腰间成色极佳的玉佩在阳光下闪着光,他的人生也如此,熠熠生光。
而她,却承下了光芒背后的不堪和丑陋。
她叹气道:“怨命不好罢了。”
车内气氛一时低落。
见他也愁苦地抿着嘴,落云恍然想起,赵思曾同她聊起过颜云玦的身世,也甚是凄惨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