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进屋,便听落云嗓音缥缈,却还在安慰着哭泣的赵思:“赵小姐莫为我伤心了……落云本就贱命一条,无甚可惜的。”
“不许你这么说!”赵思哭得直抽抽,“看不清了又怎样!大不了我赵府养你!”
落云却笑了出来:“落云是个操劳命,若让人一辈子伺候我,我倒不如死了算了。”
闻言,颜云玦感觉心脏突然被剜了一刀,脸色一沉,怒道:“你闭嘴!”
落云迷茫地朝声音那头看去,虽然看不清楚他的表情,却能感知他周身弥漫的怒意。
他听上去很生气,比那天被他撞见自己私自去罗府还要生气。虽然不知道他为何生气,落云还是乖乖闭上了嘴。
可赵思见他态度如此,却怒火中烧,不顾淑女礼数,也不顾君臣之分,起身朝颜云玦怒道:“君上,落云可是为了救你才变成这样,你怎还忍心如此训斥她!若是君上不愿,我赵府养她便是!”
“谁说我不愿养她?她一日是我颜府的人,我便一日对她负责到底。她这毒能治,我便是天涯海角都陪她去;若不能治,我颜云玦也绝不弃她!”
赵思愤愤道:“君子一言九鼎,驷马难追,还望君上说话算数!若我他日发现落云在颜府不如意,思思必定将她带走!”
“若确有那日,我定不拦你。”颜云玦坚定地道,“但颜某绝不会让这情况发生。”
两人之间的气氛剑拔弩张,僵持不下。许久没说话的落云却开了口:“赵小姐,我想和君上单独谈谈,可否行个方便?”
赵思回头看她,见她低头不语,终是叹了口气,替她掖好被子,临走时狠狠瞪了颜云玦一眼,才带着平儿与福笙离开。
房门关闭,周遭的声音都隔绝在外,房内静得落针可闻。
颜云玦等着她开口,但她只是一直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良久,他还是没耐住性子,出声问道:“你想和我说什么?”
落云的声音沙哑苦涩,又带着颤,似是在压抑着某种情绪:“赵小姐方才只是一时心急,出言冲撞了君上,君上莫要怪罪她。”
颜云玦放低声音,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到的温柔答她:“我知道,不怪她。”
可落云没了下文。
“你要同我说的就这些?”
颜云玦见她总低着头,不太对劲,便伸手将她的脑袋扶起来。落云躲闪未及,被他瞧见了满脸泪痕。
“你……你哭什么?”
颜云玦一时慌乱,手足无措地用袖子替她擦泪,又反应过来袖子不干净,忙从怀里取出块素帕替她细细抹泪。
“你别急,这毒有的治!”
“你骗我。”
“我骗你作甚!”
颜云玦心虚地移开视线,不敢同她对视。虽然他知道,落云现在什么也看不清。
“若有的治,大夫为何不在我面前说事,非得把你拉出去说?”落云偏头,躲开他的手,自己在脸上胡乱抹着,“我只是看不清楚东西而已,还没傻。”
“真有的治。”颜云玦顺势把手中的素帕塞进她手里,“北域祁鸣山上有一用毒神人,名唤巫年,遍晓世间奇毒,你这毒他必有解毒之法。”
落云只低低地摇头,道:“祁鸣山路程遥远,君上不必费心费财了。落云本就是为护君上安危而来,近侍君上再找一个便是,为我治病不值当。”
“值当不值当我说了算。我说你的命值当,你就不许妄自菲薄。”
“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颜云玦声调提高,佯装愤怒道,“你是主子我是主子?”
落云被他强硬的语气吓得一愣,抬头看向他,却发现看不清他,便倾身朝颜云玦凑近了些。
她刚哭过的泪眼突然出现在颜云玦面前,细长的睫毛已被泪水打湿,凝成一缕一缕的。那双泪眼正细细地看着他,清澈坦荡。
他没躲开,也没把她推开,就让她这么看着。
两人之间仅一纸之隔,落云没在他眼里看出丝毫虚伪和算计来,只有心跳声清晰可闻。
方才颜云玦和赵思那一番意料之外的争执,落云听得心惊又心暖。
她一生飘零,心无所归,只是他人门下的死士刺客,被培养出来就是为有朝一日赴死。她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甚至从未奢望过谁会因她的伤痛而动容。
可如今,赵思为她哭泣,颜云玦为她怒斥,两人不顾身份、不计礼教地为她争执——她自己都不曾珍惜的性命,在他们眼中竟如此珍贵。
她心头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情绪,眼眶发热,却强忍着不让泪水落下。
颜云玦见她情绪稍缓,才低声开口。
“哭是因为这个?不想我费心带你去治病?”
落云退回略感僵硬的身子,点头道:“算是吧。”
颜云玦被她这幅无所谓的态度气得冷笑:“我头一回见不愿意被救的人。你还真是善解人意,替我考虑啊。”
他这话听起来讽刺得很。落云只觉刺耳,闭眼摇头:“落云深知自己的分量,只是不愿拖累君上。”
“无妨。不管你愿还是不愿,祁鸣山我是去定了。”颜云玦盯着她,“还没说完。哭是因为这个吗?”
落云沉默了。心里翻腾的感动若要出口,她着实做不到,太不好意思了。
“怎的,不愿意说?”颜云玦双手环在胸前挑眉道,“想必是后悔救我了吧。”
“不是的。”落云急忙否认,声音里满是委屈。
“我怎么记得某人就算中毒倒地,昏迷前还要骂我一句眼瞎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