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云玦的心如坠谷底,方才还温热的掌心,此时已然冰冷如霜。
他只觉天旋地转,一时之间有种超脱现实之感。
他推演过无数可能,却从来没有往这方面想。
“那日他带我出府,或许不是巧合。你是想说这个吗?”
落云的沉默,便是她的回答。
颜云玦如同搁浅的鱼一般,大口喘着气。剧烈的呼吸,透出他此刻情绪的波涛汹涌。
“若真如此,一切便说得通了……”
他泫然欲泣,嗓音覆上被痛苦磨砺后的沙哑:“皇子出宫,谈何容易,更别提深夜在外未归……可那晚,竟无人来寻我们。”
“这些年来,我们对那晚讳莫如深,闭口不提。我只当他彼时年幼,未被立皇储,管教不严,侥幸而已。可若是有意安排,这所有的一切,我竟找不出一丝漏洞……”
颜云玦的手止不住地颤抖,落云觉得他此时的愤怒和悲痛,更甚于巫年向他坦白之时。
多年隐忍伪装,费尽心力,却发现真相一直近在咫尺。而隐瞒真相的,竟是他身畔最亲近、最信任的人。
这怎不叫人痛苦。
落云接住他脱力下坠的手,泪水也随着他手臂的坠落而落下。
“我想不明白……他究竟为何要这么做。瞒着我这些,对他有什么好处?!”
猩红的眼望着落云,透出绝望和无力。
她起身走向他,将脆弱的他小心地抱在怀中。
“我明白你现在必然心如刀割。但这只是我们的推测,具体情况如何,还得等你回墨城之后同他询问才是。或许,他也只是被安排利用的那个。”
怀中的人微微点头,落云轻拍他的背,心头也漫着酸涩。
本轻轻演奏的悠扬平静之乐,不知何时,悄然沾染上悲恸和苦涩。
剩下的曲,两人听得意兴阑珊。
正事在来此的前一刻钟就已经办完,剩下的时间,不过是做给外人看的戏码。
但经由那番源于落云斗胆包天的猜测,叫颜云玦咂摸出了他从未考虑过的方向。
于是接下来的时间,他都紧着眉头沉思,偶起身在房内走动,但一言不发。落云只在他身边静静待着,替他斟茶添置。
眼见日薄西山,他们终于在乐姬们送走大佛的欢快的乐曲声中,携手离开。
十指相扣的双手晃晃悠悠,一双人影在夕阳下,惬意步行于熙攘街道。
远离权利中心的纷争,不再有安危之忧,这份前所未有的惬意和满足,于街头巷尾,与他们不期而遇。
“方才可有什么新想法?”
落云端详着手中热乎的糖人,出声问道。
“有,但实在不能和你细讲。”
颜云玦侧头望向身边人,夕阳已为她的侧脸镀上一层金边。
“皇家的事,就不把你卷进来了。万一我因此被满门抄斩,也连累不到你。”
“这么严重?!”
落云惊得迈不动步子,扯得颜云玦直往后倒。
“怎么如今我说什么,你便信什么了?”他也稳住身形,同她立定,戏谑道,“你先前可不是这样的。”
“先前是……现在是……”
落云绞尽脑汁,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脸被颜云玦炙热多情的目光烤得发烫,索性不说了,别扭地甩开他的手,径自向前走去。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
颜云玦跨步追上,复牵起她的手。
“你的手怎这么一会儿,就变冰了?”
“没跟你在一起之前,我也不知道我的手如此冰。”
她将指尖埋进自己掌心,手掌缩成一团,被他宽厚的手完完全全包住。
他打量她身上的外衣,同他身上的裘袍相比,略显单薄,不免蹙眉道:“真的不冷吗?”
“习惯了。”她只抿嘴笑,“况且穿得太厚,不好施展。”
“不行。”
颜云玦义正言辞,神色凛然:“回去我便命人定制一件狐裘给你,再配些补气血的汤药来。”
落云想起在颜府时喝的那倒胃棕色药汁,顿觉口中不适,脸皱成一团,央求道:“汤药就别了吧,难喝。”
“不会难喝的。”
他的眼神飘向远方,如本能般喃喃道:“枸杞、红枣、桂圆,辅以少许当归和人参一同煮茶,最为滋补。”
见他如数家珍般熟络,落云不免惊讶:“你怎知道这些的?”
他把神魄从远方拉回,落至身侧,眼中的笑意覆上一丝苦涩。
“我娘以前爱喝这个。每每见她执一盏茶,温温热热入口,眉眼间尽是满足,惬意至极。想来这茶,不难喝。”
他在她的满眼心疼中,替她将散落的发丝别至耳后。
“但愿你也会喜欢。”
“好啊。”她应道,“到时我们一同品尝,一起体验一下这番惬意。”
夕阳在落云眼中,更显熠熠生辉。
颜云玦轻笑,在她脸颊上印下一吻。
“谢谢你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