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方铠揣度着颜云玦的表情,一双眼睛无辜地眨巴着,小心翼翼极了。
“她要和谁做朋友,全由她决定,何需我同意。”
颜云玦刻意将嘴角的紧绷松解开,戴上大度无畏、洒脱自信的面具。
但心底仍涌起难以抑制的不安,像是墨汁滴入水中,弥散全身。
他下意识去寻那个熟悉的身影。见她正在堂中,一手接过叶尚风献宝似地给她的红彩绳,一手任巫年搭脉问诊,忙得不可开交。
许是心有灵犀,远处的人竟也回头,与他炙热的眼神撞了个满怀。
她的眼里,分明只映着他一人,半点余光都未分给旁人。
颜云玦乐不可支,回以她一个灿烂过头的微笑。
只是不过片刻,落云的注意又被叶尚风拉走。颜云玦也不恼,转头语气轻快:“话说,圣上此番派你前来的任务,究竟是何?”
李方铠有些措手不及,愣了一阵,才道:“圣上命我安全护送君上至瑾封城。”
“既已功成,李统领可回都复命。快马加鞭,该能在春节前回城,与家人团聚。”颜云玦朝他颔首道。
李方铠的神情却覆上失落,整个人泄了气般:“我……没有家人。”
颜云玦瞪大了眼睛:“何故?”
李方铠同他们年岁相仿,又总是一副乐呵呵的没心没肺样,颜云玦怎么也想不到,他竟也身世凄惨。
“十多年前,西北饥荒,不知云玦君上可还有印象。”
他的声音变得轻飘飘的,似要消散在风中。
颜云玦摇摇头。那时的他仍是个不谙世事的孩童,这般国家大事,他自是不知。
可当时的李方铠,也不过是个稚子。
他在都城内衣食无忧,天真烂漫。同样年纪的李方铠,却在为生计奔波,早早便经历丧亲之痛、人间冷暖。
一股疼痛感突随脊柱而上,直击颜云玦的天灵盖,他的脑内空白片刻,眼前模糊一片。
远处叶尚风的叫唤声,破开迷雾,唤回颜云玦的神智。
他的视线重归清晰,映入眼帘的是光亮灯火,以及堂中忙碌却温馨的身影。
他不免苦笑,声音中带着几分无奈。
“我们这群人,竟拼凑不出一个圆满。”
李方铠闻言,也随他的视线望向堂中。
国泰民安,四海升平。但为何仍有这么多家破人亡、支离破碎?
问题,究竟出在哪?
寒风中,两人相对无言,似是被热闹气氛隔绝于外。
“既如此,李统领不如留下,共度新春。”
颜云玦率先开口,向身旁这个同样孤独的灵魂发出邀请。
李方铠有片刻怔愣,颜云玦从他的眼中读出些许惊讶。随后那惊讶便消散,化作点点水光。他又咧出招牌大笑,嘴角直逼耳根。
“既然君上盛情相邀,末将便恭敬不如从命啦。”
瑾封城内的颜府一向冷清,从未如此热闹过。
堂内待客的圆桌上摆满了饭菜,一群人几乎是左臂碰右臂。虽略有拥挤,却更显亲近。
“寒舍简陋,未曾想过会招待这么多人。若有不周之处,望各位多担待。”
颜云玦站立举杯,向席上的诸位致意后,便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
“瑾瑜哥这是说的什么话。”叶尚风忙放下手中的鸡腿,笑呵呵道,“多谢瑾瑜哥款待!这可是我这些天来吃过最好的一顿了!”
“你个小白眼狼。”福笙嚷道,“之前我不是也带你去酒楼吃了顿好的!”
“那……那可不一样。”叶尚风念念有词,“前些日子劳苦奔波,哪有心情享受。如今见着瑾瑜哥,才有安定下来的实感,肯定吃得更香嘛!”
巫年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叶尚风碗里,顺带睨他一眼:“行了你,一直嚷嚷着饿,现在让你吃饭又不吃了?”
叶尚风被结结实实训了一顿,这才噤了声。
巫年训完这个,叹口气,接着训另一个。
“落云,你体内毒虽已清,但你本就体寒不耐,再在这儿喝酒,是想我再给你扎几针?”
落云这个偷酒贼被逮个正着,手中的酒杯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颜云玦转头看她,才发现她竟趁他不备,将他手边的酒坛子摆在了自己面前。
“听大夫的。”
颜云玦夺下落云手中的酒杯,把自己的手塞进她空荡荡的掌心里。
落云撅起嘴,不免嘟囔央道:“就一杯。”
“等身子养好了,我再陪你喝你最爱的竹叶青。”他柔声哄着,鼻尖几乎触及她耳畔。
“那凭什么你就能喝!”落云指着他面前的空杯质问道。
“是啊!你也不能喝!”巫年也指着他严肃道,“你身子没比她好到哪里去!”
“行行行,我也不喝。”
颜云玦缴械投降,示意家仆收走他们的杯子。
“那这好酒,可就归我们了。”
高成平长臂一伸,揽过落云面前的酒坛子,嬉笑着给福笙和李方铠倒酒。
颜云玦已然用完食,待大家三三两两都已放下筷子,他才道:“再过半月,便是春节。诸位若不嫌弃,可留在城内,大家一同守岁过年。”
“好啊!”叶尚风应得极快,欢喜至极,“我还没和这么多人一起过过年呢!”
落云心中也对即将到来的春节满怀期待。未入罗府之时,她流离失所,全然没有过节的概念。到了罗回翎府上,过节于她而言,也只是账房多发的十两银子,和点亮整座墨城的焰火。
如今身侧有爱人相伴,属于她的团圆,终于是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