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一连数日,颜云玦都没能再单独与落云碰上一面。
她要么在柴房砍柴烧柴,要么在后厨替人打下手,要么窝在巫年房内,陪她调药试毒。
他不管如何遣人喊她,她都以“在忙”托辞。
也不知道是在忙些什么。
官驿没她这号人的时候,也都井井有条,不见差错。怎么不过几日,倒像是离不开她似的。
原本替他熬药、换药,都是落云亲力亲为。
而他如今外伤渐愈,虽无需频繁换药,但每日汤药并未落下。
代替她送药来的,多数时候是福笙,少数时候是巫年。
但这次推门而入的,是艾迪亚。
没见着那个熟悉的身影,颜云玦不免失落。
他望着端盘而入的艾迪亚,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公主不必屈尊,此事遣旁人来做即可。”
“那怎么行?”
艾迪亚将盘子放在桌上,动作不算轻巧,碗盏撞得叮铃作响。
“若是旁人照顾不周,叫君上落下了病根,该如何是好?”
很难不怀疑艾迪亚是在含沙射影。
颜云玦只颔首道谢,并未他言。
他伸手欲端起盘内药碗,却被艾迪亚急急截胡。
“君上不必……啊!”
冒着热气的碗沿,将她的指尖烫得通红。
而冒着热气的药汁,将他的手背灼伤一片。
艾迪亚忙掏出手帕,毫不避讳地牵过颜云玦的手擦拭。动作自然,像是做了几百回那般熟稔。
“真是对不住,弄伤君上了。”
手被烫得火辣辣的。
颜云玦不动声色地将自己的手,从艾迪亚的掌间抽出,另从怀中取出一块素帕,细细擦拭。
“无妨,公主可无碍?”
“有碍!”
艾迪亚愤愤撤回身子,把手帕往盘子里一摔,撒气般把盘子往外推。
“谁知道这破碗会这么烫!”
颜云玦有片刻失神。
他先前所握到的汤碗,都是温热不烫手的。
在他未留意的时候,总有人替他上心。
那碗药从炉火上被端下来,晾了多久,又被谁用手背贴过多少回。
他在此之前并不知道,也从未过问。
但这份熨帖的关怀,多数时候,是来自于落云。
她没做过侍奉人的丫鬟,先前过着刀尖饮血的生活,连带着对自己,也不甚细致上心。
衣食住行,向来都是能用就行。
小伤小痛,更是丝毫不值得她分心处理。
然而如今,连将汤碗放凉的细节,她都会替他考虑周全。
颜云玦心底泛起一阵温热,但随后被更大的沮丧吞噬。
这般好的落云,为什么最近总躲着不见他。
“你为何最近总躲着君上?”
巫年正拆开一包新的药,往药锅里倒。
因她专司颜云玦的用药,李方铠特意为她置办一间小屋,做独立药房。此处外人不可进,是以足够私密安全,让落云和巫年卸下伪装,做回最原本的自己。
落云被她冷不丁戳中心事,眼神闪了闪,支吾着撇开头:“我哪有?”
“那你给他上药去,公主说他手被烫着了。”
巫年嘴里碎碎念着,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罐,丢给落云。
“公主倒也真是娇生惯养,没照顾过人的。药是一点没放凉,就给他端去了。”
落云下意识接住瓷罐,怔愣片刻,却又将罐子置于桌上,推还给巫年:“叫福笙去吧。”
巫年翻了个白眼:“你这还不叫躲着他?”
落云低下头去,假装专心看火,对巫年的问题避而不谈。
她冷哼一声:“我看你现在也躲我了。”
人在尴尬的时候,总是会显得特别忙碌。
落云清扫完桌面本就不多的残渣,把准备盛药的碗挪到巫年手边。又怕巫年不小心碰翻,往里推了推。
盘子、素帕、蜜饯、汤匙,准备得一应俱全。
就眼巴巴地等着巫年大发慈悲,将那棕色的汤汁倒入碗里。
似乎做完这一步,她就大功告成,能解放了。
但巫年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戳破了她的期待:“这药还有大半个时辰才能熬好。剩下来的时间,你要做什么?”
落云选择坐在屋顶上吹风。
微风拂面,举目远眺,掺杂着些许灰丝的云朵,在头顶无序地飘动。
她恍惚间,仿若身处墨城郊外树林,找回了些许从压抑的罗府逃出、外出散心放风的惬意之感。
她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
艾迪亚的话又似梦魇一般浮现出来,无孔不入,让她无处可逃。
想要流泪的酸涩之感蔓延至全身,连指尖都透着凉。
现在在他身边,已经和从前在罗府那般,想逃离了吗?
底下传来几声叫喊,打断了落云的思绪。
她抹抹眼角,模糊的视线重归清晰。
李方铠正在庭院里朝她摆手,笑得一如既往的没心没肺。
“墨城来的军卫快到了,我们打算去城里采买物资。你去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