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钱能使鬼推磨”这话在哪都行得通。在朔逸同高价利诱下还真从别的住客手底下拿下了一间房。
一顿大鱼大肉后,唐岁初若无其事瞥了一眼朔逸同的后颈,找准了角度。他说了个话题凑近此人,却忽然在人满为患的大堂里看见一片粉色的衣袂。霎时间就好像雨落无风之水,荡起一片涟漪。
朔逸同还在絮絮叨叨想劝唐岁初止步于此,“你看那云,原子弹爆炸也就那样了……”
唐岁初打断了他,“你看后面。”
朔逸同瞪了他一眼,“没大没小,怎么能打断为师说话!还有,你小子是不是想打晕为师!这句话和‘看,飞机!’有什么区别?插入得好生硬。”
唐岁初无奈地叹了口气。那道衣袂的主人此刻走出了人群上了楼梯,露出了真容——还真是萧慕北。
不应该啊。照理来说,萧慕北至少七日前就到了此地,为何迟迟不进城?专门拦他来了?萧慕北未必知道姚家兄妹和临乐有关联,他睡觉习惯也与朔逸同不同,该是关好了门的,察觉不到唐岁初离开。但就算他知道唐岁初会来此,也不该算到朔逸同也来了,二人还在前头的旅店相遇了。中间路上磨磨蹭蹭的三日是能误导他的。
唐岁初对朔逸同露出一个殷切而讨好的笑容,“是师兄。好师父,你去打个招呼呗?”
朔逸同将信将疑,目光却牢牢盯住唐岁初,眼睛都不眨一下。
唐岁初道:“真的。”
朔逸同还是不动,怒喝:“举起手来!”
唐岁初立刻退了五步,不明所以地举起双手。
朔逸同这才满意地回过头,又立刻别回来,惊讶道:“还真是。你就在此地不要走动!”叮嘱完,他才急匆匆地追了过去。
唐岁初心道,鬼才听话,这个距离哪能听得见这师徒二人的对话。于是他即刻屏息敛声,转头跟上,隐蔽于楼梯底下的人群里。
朔逸同“咚咚”几声急促的脚步声后,在楼梯尽头追上了本就想顺路打听消息走得不快的萧慕北。
“师父怎么来了?”萧慕北的声音从上面传来,透过木质楼梯,有点闷闷的。
“怎么你们一个二个的都问这个问题。”朔逸同叹气。
“师弟可是也来了?”萧慕北问道,“此地危险,还请师父即刻离开。”
“等等,不急。你怎么在这里,小北你不是十二日前就离开了吗?”唐岁初点点头,朔逸同是问到重点了。
萧慕北想了想,声音很郑重,“城中不对劲。往前不远是临乐城最大的北城门,我观察了近十日,第二日入城人数最多,有四百零七人,但这几日最多的出城人数却只有十二人。”
“是太少了。不过这天劫不是还没有劈下来,也许他们只是没有等到结果不想离开?”
萧慕北反驳道:“一开始我也是这样认为的。但离开的人中,修为高深者也有,不像是会临时放弃的。且他们都对城中事闭口不谈,问起来都说得格外含糊、相互矛盾。”
萧慕北犹豫了一下,补充道:“还有……我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朔逸同点点头,忽然重重剁脚,然后贴着楼梯喊了一声:“明白了吗?”
见状,唐岁初两下轻功翻身上楼。萧慕北显然也知道他在——朔逸同做得太明显,简单的隔音阵法都没有用。
萧慕北目光先是游离别处,像是准备了一下才望向唐岁初,决定了什么似的,“师弟。”
唐岁初没有接话,就像没有看见他一样。
萧慕北正视他,声音诚恳,“如果师弟来此是因为灵傀一事的后续,那我恳请师弟不要进城。”唐岁初依旧沉默,甚至勾了勾嘴角,好似听见了什么引人发笑的话。
萧慕北没有受到影响,继续道:“若是因为之前我在后丘村的话使师弟误解了,我向师弟道歉,这一切都是我的不是,是我行事无章、有违道义才造成了这一切。所以那不是我和师弟之间的赌约。后果应由我承担,还请师弟不要前进了。”
朔逸同连忙布了一个隔音阵法,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唐岁初说道:“您未免有些太自作多情。”
萧慕北语气坚定,“就算是自作多情……”
唐岁初皱眉道:“你还记得你以前说过什么吗?”
萧慕北眼中闪过一抹欣喜,好像眼睛都亮了些许,“那……”
唐岁初不用听后面的话都知道他要说什么、他在想什么。萧慕北以为这是这几月冷战的让步,他以为唐岁初记得他的话,愿意与他各退一步,并肩作战。他很珍视那些记忆,所以他正欢喜着、期待着。
然后他被唐岁初再次打断了,“不必了,我只是想提醒萧公子,您自己本就是个言语矛盾的人。既是如此,那您说的话又有什么可信?”
萧慕北愣了愣,目光瞬间沉了下来,好像方才的一切都是唐岁初的错觉。他细而长的睫毛垂了下来,眼睑下徒增一道阴影。
楼下是人头攒动、热闹非凡,人们在酒肉间谈着稀奇古怪的江湖传闻或是见不得光的阴谋诡计,有的人面红耳赤争论、有的人畅快大笑,楼上却在这一刹那安静下来,好像格格不入的另一方天地。
此刻又有新的人踏上了楼梯。劣等的木头发出不小的噪音。
萧慕北张口道:“我……”
够了,就这样结束吧。上一次萧慕北跟了上来无非是因为唐岁初低估了他,话还说得不够狠。
唐岁初用一种毫无波澜的冷漠语气道:“我之前就说过,我不喜你的管教,你在我旁边只会干扰我的决定,我还得时刻照顾你的想法,很麻烦。”
他了解萧慕北。此人早在三年前就已经金丹大圆满,迈不过元婴这一步是因为没有道心。萧慕北的天赋无出其右者,心却脆弱。就像是鸡蛋,当人用拳头紧紧箍住它,想将它捏碎,会发觉难以做到。但只要轻轻敲它的一角,它便遍体鳞伤,碎得轻易。
萧慕北在修行路上不怕苦,他锲而不舍,走了很远。但他在别的方面却不能。他少有友人,多是独行,所以也做不到屡屡碰壁依旧前行。
萧慕北果然说不出话了。唐岁初作势转身要走。
朔逸同却赶紧抓住了他的袖子,大声道:“唐……十八!”这一句改口下,连带着他接下来的话也不太有气势,“怎么说话的?你怎么能这样!再怎么闹脾气也该有个限度吧。”
瞧,纵然心底有一番不满,朔逸同也只喊出了个毫无意义,也不太有底气的假名。他心好,却养出了自己这个不怀好意的白眼狼徒弟。
唐岁初淡漠地看了他一眼,手掌如刃,手起刀落直接斩断了袖子。他快步下楼,刚好和上来那人擦肩而过。
这场对话结束了。
想必以后不会再见了,唐岁初想着。
如果他死在了临乐,那自然没了联系。如果他活了下来,也不会再回剑门了。
朔逸同当然得留下来开导开导萧慕北。而萧慕北也该放弃了吧……
正好不用再告别了。
旅店在吵吵闹闹中又来了新客人,唐岁初在他们的热闹里走了出去,从始至终都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