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确实是一枚马蹄印。那匹黑马比旁的马大一些,看起来真的像是它留下的。印子藏在阴影里面,若不细看还真发现不了。
唐岁初心下一惊,默默记了下来,又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他接着少年的话道:“兴许是门派中的长辈。”
少年没有发现他的走神,继续说道:“我父亲名唤谢添。”
啊……还真没听说过。剑门没有哪一位长老或者曾经出名的弟子姓谢的。这不就尴尬了?
唐岁初面不改色地道:“有所耳闻。”
少年闻言却很惊讶地抓住了唐岁初的手,“少侠!你是我遇见那么多人里面第一个说听过他名字的!”咳,原来不应该听过吗?别人都是直接当着他的面说不知道的吗?总感觉不太礼貌。
唐岁初适时露出一个关心的笑容,“挺有缘分的。”然后生怕他再问,连忙岔开了话题,“敢问公子如何称呼?”
少年高兴地道:“我叫谢朝露!”
朝露待日晞。这名字很不吉利啊。唐岁初心道,得亏这人姓谢,才有了点意境。朝露、流光,转瞬即逝。单看名字倒是挺像的。但流光剑选择一个人,总不能是看名字的吧。
唐岁初点点头道:“唐十八。”
谢朝露道:“小唐少侠是第一次来临乐吧?最近可多修士来这儿了。已经好久没有这么热闹了。”这倒是,喜欢游山玩水的毕竟不多,能游到临乐这种作为穷乡僻壤都不够知名的地方的,就更少了。不过……“好久没有”?
唐岁初试探问道:“谢兄在临乐住了很久了?”
谢朝露笑道:“当然!我父亲是临乐的驻城修士,我娘是临乐人,我一出生就在这里。”
大乾的各个城池都是有驻城修士的。一般来说,除了五神器所在的地方,滋生器灵是很常见的事。像临乐这样的,离京都十万八千里,周围没有江湖门派的地方,当然很需要诸城修士。但它因为灵气稀薄、土地贫瘠,捞不着油水,当官的也不太愿意被派到此地。来这里当驻城修士的自然不是什么出名的人物,就好比那位谢添。
谢朝露竟是临乐本地人。那么他那天为什么出现在城门口不远的地方?他对此地仿京都式的建筑风格有什么了解?他对此地器灵渡劫的事又知道多少?
疑问颇多,唐岁初想着反正在那道天劫劈下来之前也没什么别的思路,这里有正好有个“巧合”一般的少年。不妨就把他作为切入口吧。
唐岁初道:“很多人都是盯着劫云来的。”
谢朝露问道:“我听说,也许是新的神器要出现了。小唐少侠也想要吗?”他问这话的时候,眼里带着点探究的意味,好奇地盯着唐岁初。
唐岁初摇了摇头,瞎编道,“我只是陪师父师兄来凑凑热闹,见见世面。但是临乐街上人太多了,我们走失了。”不想要倒是真的,这抢破头的东西哪里轮得到他。再者,福祸相依,拿着真神器也未必是什么好事。
谢朝露笑了笑,恰好二人走进一道檐下的阴影里,他的瞳光暗淡下来,“这样想是好的。我就不喜欢外面那些眼高于顶的江湖人。我父亲说‘剑不是因为它自己,而是因为持剑人才出名的’。”
这倒是。江湖上评出的那些名器,无一例外都是使用者出名的。就好比大长老的无端剑,那只是一把其貌不扬的铁剑,而作为铁而言,顶天了也就是寒铁。就算它真是寒铁铸的,世上比寒铁贵重的铸材也多了去了。萧慕北手持木剑,不也是大乾这辈第一天才?
不过这个结论是五神器例外的。所以一般人听完谢朝露这席话大概都会骂他见识浅薄。但唐岁初也不喜欢靠着身外之物一步登天的人。
唐岁初还想说什么,却见谢朝露停下了脚步。
那是一处干净但狭窄的院落。这附近人烟稀薄,悄无声息的。
谢朝露道:“到了。”
……
谢朝露推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的木椅上坐了个妇人。她脸色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是病弱之躯。
谢朝露连忙跑了过去,“母亲,怎么在外面?您身子不好,应当进屋里。”
妇人看着他,眉间有愠色,质问道:“你是不是去城门口的当铺了?你是不是想把剑当掉!”
谢朝露叹了口气,唐岁初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觉得他的语气是说不出的疲惫,“没有,还在。”
妇人哀求道:“那是你爹最后留给你的东西,不要当……”
谢朝露无奈道:“知道了……”
这时候妇人好似才看见谢朝露身后的唐岁初,语气骤然温和道:“你是朝露的朋友吧?见笑了。我也是没想到会有客人来。”
唐岁初有些尴尬地抱拳道:“打扰了。”这转折挺突然的。
妇人笑了笑,扶着木椅想站起来,“想吃什么?我去给你们做。”
谢朝露“哎哟”一声,连忙扶住她,“您快进去休息吧。我去做!”
妇人还想说什么,被谢朝露堵了回去,扶进了房间。过了好一会,他才走出来。
谢朝露苦笑:“不好意思。想吃什么吗?不过要吃肉的话只能再去菜市买了。”
唐岁初道:“都行。”看起来他家很穷啊。他父亲不是驻城修士吗?不应该啊。听他娘的意思,是故去了?
难道今天真的是巧合?谢朝露去城门口意图当剑,恰好被撞了一下?然后恰好被自己看见?逻辑上也不是说不通,但真的有些太巧了……
谢朝露进了厨房。唐岁初道:“我来帮忙。”
片刻后,谢朝露切着菜,感觉身后烟雾缭绕的,被呛得咳了两声。于是唐岁初被礼貌地请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