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阵法是没有画完的,它的符文并不连贯。但就差一点,它就完整了。这里不会有第二个人,所以很显然是死去的谢添画的。
火似乎是以这具身体为中心蔓延开的。
尸体旁边有半张雷火符,已经失效了。说明谢添大概率是自焚。
屋子里的东西一眼便能望到头,若是谢添再想留下点什么给后人,便只能在身上了。
唐岁初心里说了两声抱歉,轻轻掰开焦尸的手,却见他手中依稀可见是两只纸折的小鸟,已经变得黑黢黢、皱巴巴的了。
这是符纸折的。上好的符纸是无惧水火的。只要折好,写好通讯符文,不论多远都能送到想要的人手中。
这两只小鸟却没有可能飞出去。
唐岁初想,这应该就是遗书了。
他展开第一只小鸟。上面写道:“道友,你拿到这封信时,想必我已经去世了。”谢添当时的处境并不好,但他的字却依旧写得很整齐、干净,“城中人都是灵傀,不可信。你的面前有一个阵法,它是魔教的死灵阵。就差最后一点就能画完,届时城中除了道友不会有再有‘活人’。道友不要害怕,我并非魔教中人,只是少时家为魔教所屠,他们用的就是这个阵法。”随后他在这张符纸的最后粗略地画了死灵阵的全貌。
唐岁初心情有些复杂。
第二张符纸上的内容就更短了。它是一张“罪证”,“屠城是我谢添所为,我杀妻杀子,愧对临乐全城百姓、愧对剑门教诲,也愧对自己本心,与道友无关。”
两封很短的遗言,竟没有一个字写了他的生平。这本是可以用一张符纸写完的,分成两张写大致是为了为真正画出最后一笔的人在人前开脱。看起来他仿佛已经想得很周到了。
这说明这些事——无论是亲生用曾经破坏他的故乡、杀害他亲人的死灵阵屠城亦或者自焚,都是他冷静思考后做出的。
这个阵法是他在生命最后的时刻画的。而不论他是否画完,他都为自己准备了一张雷火符。
阵法残缺的符文轻轻波动了一下,像是悲伤化作的水波纹,在为谢添默默哀悼。见唐岁初没有动作,它便继续波动着,似是在催促。
于是唐岁初走了过去。
它波动地更加厉害,中心荡漾起血一般的红色。
越来越近,那些跃起的符文像是想亲吻唐岁初的手心,很雀跃。
然后唐岁初轻轻捡起了阵法中心的灵石。那些符文霎时间褪了色,化作齑粉消散了。
唐岁初想道:“抱歉。”城里如今还有许多人。尽管他们大多数都是为了自己内心的自私和欲望,想通过走捷径一步登天的人,为了那些人心阴暗的东西葬生于此也无可厚非,不值得同情。
又或许谢添的一生化作的阵法根本奈何不了这城中的人和物太多。但这样危险的东西,总归是会令一些人丧命的。
这些人的无辜与否不该由他来决定。
唐岁初对焦尸郑重地抱拳道:“您放心,您的愿望,我会替您实现的。”
谢添的死,是竭尽全力却无可奈何的结果。他留下的东西并不能改变现状。这是唐岁初之前预想中最坏的一种情况,但这一趟不论如何都是有收获的……
抱歉,唐岁初第三次想道。
……
唐岁初走出白塔时,谢朝露正背对他坐在地上,似是在看着天发呆,以至于连唐岁初出来都没有察觉到。暗沉的天色下,他竟显得有些落寞。
“谢公子。”唐岁初唤了他一声。
谢朝露连忙起身,笑着说了一连串,“聊得如何?有问到小唐少侠想要的东西吗?你到底为什么这么急着找他啊?伤还疼吗?”
唐岁初望着谢朝露的眼睛。那是一双年轻的眼睛,还没有完全把犹豫、悲伤藏起来的能力,却显得有些疲惫。其实唐岁初的理智一直觉得让谢朝露同他一起上去、此时此刻告诉他他父亲的死才是好的,如果没能做到前者,却一定要做到后者。
或许正是因为他亲眼目睹过,才无法将这相似的死亡说与谢朝露听。
所以他有了破绽。这个破绽却使唐岁初对认知里的自己添了新的一条——虚伪。因为此刻沉默的答案是显而易见的。
于是谢朝露也沉默下来。
两人就这样安静地并肩走着。好一会,谢朝露才开口道:“我想过他……真的走了。他有留什么话给我吗?”
没有。
唐岁初道:“他说你是个好孩子。”
……
棺材店来了笔大生意。唐岁初多给了些钱,找店长偷偷换成了最好的棺椁。但他们来的太急太晚,棺材店实在腾不出人手。
唐岁初和谢朝露只得一前一后地把装着谢添的棺材抬回去。
谢朝露走在前头,唐岁初在后头见夕阳把他的影子拖的很长。
这时候的白事很引人注目。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能引起那些心怀鬼胎的江湖人的注意。
更何况是驻城修士谢添的死亡。
谢添的死在人为的刻意推动下,在很短的时间内变得人尽皆知。
所以就算是发现谢添死了,也是有价值的。唐岁初借此传递出一种危险的信号,让更多的人发现城中的危险,希望他们可以在明日平安楼宴请前离开临乐城。
而修行者耳聪目明也有一点不好。
唐岁初听见有人窃窃私语,“难道这事和器灵有关系?”
“死的人叫什么来着?听说是剑门的?”
“他怎么这时候死了?”
“不论怎么说,明日去完平安楼再走吧。”
没有人会放弃近在咫尺的利益。
……
棺椁重量压在前方谢朝露的肩膀上,那是少年人的半个世界。
不论旁人如何想,世道有多不公,城中有多诡异……
谢朝露此时此刻都在带着他的父亲……回家。
谢添已经离家八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