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炔却俯下身抱住了唐岁初。他身上还带着几日奔波的尘土味,混着不知名的、被风吹淡几分的劣酒味,胡茬也很硌人。不怎么好闻,也不舒服。但他的肩膀很宽,身上冰凉凉的。
唐炔不要脸地笑道:“你爹什么修为你什么修为?跟谁瞧不见似的。还是这么小一个。有没有想阿爹?”这才几日,人能有什么变化?而且……这让人怎么回答。
阮燕织半晌没有说话,她眼睛有点涩,再开口时声音很坚定,“你告诉他。”
唐炔装傻道:“啊?”
阮燕织硬邦邦地道:“我说,你告诉他。那是他自己的事,他得面对。”
唐炔顿了顿,瞧了阮燕织一眼,随后叹了口气,从袖子里取出一枚木签。
唐炔道:“说来也玄乎,我几乎刚到京都,没怎么开始打听,菩提寺的人就找到了我。”
木签上写了八个字——命数已定,二十年。
唐岁初本就没报什么希望,此时只觉得午时的药效彻底过去,又觉得一阵晕眩,显然是烧了起来。
这实在不是好事,若要人在那般风华正茂的年纪死去,太残忍。人活二十年太短,但二十年又太长,留在爱他的人和他爱的人回忆里的时间太长,不足以让他们放弃,等到离别,再回忆起来又太难看。
唐炔站起身,看来自家夫人和小孩,自己把木签收了起来,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似的,笑道:“阿燕,饭呢?”
阮燕织声音蒙蒙的,带着点哽咽的怒意,“到底不是你十月怀胎生的。吃什么吃!”说罢,直接就领着小蝶走了。
唐炔又叹了口气,笑道:“哎哟喂!怕什么,天塌了还有高个子顶着呢!阿初现下那么矮,哪有什么事!”
说的和他听闻这个消息时没有自己偷偷喝酒一样。
门房大爷显然是站在唐炔这边的,轻飘飘地道:“小公子吉人自有天相,天道哪能收了去?”
唐炔听了这句喜笑颜开,当场与他勾肩搭背起来,“是这个理。”
……
后来也真如这句吉利话,爹娘意外捡到了一个浑身是伤的青年。而那人又成了唐岁初的先生,教他落花心法护住经脉,从此免去了那味副作用奇大的药。
唐岁初六岁修行,不是因为他天赋异禀,只是想活下去罢了。
阮燕织心情好了许多,小蝶也不再那样沉稳,说话的调变得怪里怪气,门房大爷也偶尔露出本性,蹦出几句不吉利的话,回归江湖骗子本色。只有唐炔……他的书房不在对唐岁初开放了,他的秘密似乎变得越来越多,在人前却依旧如往常般不正经的笑嘻嘻的。
唐炔是个瞧着不太靠谱的大人。惹阮燕织生了气后更是显得没脸没皮,能缠着她讲一些三岁小孩都不讲的害臊话。私房钱藏的到处都是,却半个月内定然会被夫人发现。
外头的人都说他是个好人、豪侠、义士。他的官是为百姓当的,好些弱势的散修也得他的庇护,有了一席之地。那些人总请他喝酒,他喝得豪爽,醉的时候却丑态百出,现在却很少见他醉了。也不知是酒量变好,或是……不敢醉了。
直到尘归尘,土归土,风把大火后的灰烬吹散,十八岁的唐岁初才窥见真相的一角。
唐炔或许在从菩提寺回曲月城的颠簸路途中、在路旁不知名的劣酒里酿出了些许孤独而幽深的念头连同不为人知的阴谋。
唐炔把石头哥带来唐家庄,利用他的命、他的脸,甚至他的野心。让那个本无辜的人成了唐岁初的替死鬼。
但他不该是这样。
……
唐岁初只记得那日自己睡得很沉。醒来时发现世界是灰黑的颜色。没烧尽的木头上伏着毒蛇般的红痕,世界很安静。
他一开始没认出自己在哪里。
然后他在灰烬里找到了一只枯死的蝴蝶。
那本该是一只停在少女发梢的水蓝色蝴蝶。
唐岁初看见雨水落在焦土上,确认那只蝴蝶蝴蝶死在了夏天的末尾,它安静地亲吻着一张面目全非的面孔。
他迷茫了许久,不合时宜地想起某一个夏天的傍晚,也是一个下雨的日子。
阿娘查账本回家的路上拐进了一家新开的胭脂铺。小蝶帮她挑胭脂,二人有说有笑,话题意外的落到了唐岁初身上。
“小公子觉得这几个哪一个好看?”
如果他那时候答上来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