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负责监督。”监督的对象是谁不言而喻,至于监督的方式,那必然是铁拳制裁。
“六个人的阅览室,还有一个空位,你可以来。”
“不必了。”拒绝得很干脆,只有一个熟人,和其他人的交情还不至于到长时间独处一室的地步。
她定定地看向柳莲二,可惜对方严防死守,眼眯着,让人无法探出究竟。不是在自作多情,这个学期伊始,与眼前这位立海大军师的接触多得莫名,每一次都是对方先主动,试图拉近彼此间不远不近的距离。
但是,为什么?
到了周六,北川树里还是去了,因为北川静回家了。
周六一大早,由于嫌弃自己书桌的闭塞,北川树里将一堆参考书目抱到客厅,拉开纱帘,在春日的阳光下开始奋笔疾书,写了一个主题,不满意,划掉,又写了一个,不满意,再划掉,就这样周而复始了一个多小时,忽然听到密码锁的声音响起,值完夜班的北川静回来了。
她看到各类英文参考书被乱七八糟地堆在茶几上,皱起眉问,“一大早的,你在干什么,把客厅弄得那么乱。”
北川树里立马收住烦躁的表情,神色尴尬,“在准备英语演讲。”
“又是这种花架子。”北川静低声嘟囔,放下公文包,走到厨房打开冰箱拿了瓶矿泉水,灌了两口后,朝女儿一板一眼地说,“有这功夫准备点理科竞赛吧,能考好大学的人谁没有一口流利的英语。”
啪的几声,北川树里将面前的书全部合上,重新将它们抱到臂弯里,脸上没有表情,“我去图书馆写稿子,妈妈你刚下夜班,好好休息,我不在家打扰你了。”
简单地换上灰卫衣和牛仔裤,给柳生比吕士发了个短信,便朝图书馆出发了,周末的街区不似工作日般沉寂,随处可见背着双肩包的母亲和向前奔跑的孩子,笑声在空中四散,但这笑声从来都不属于自己。
打开阅览室的玻璃门,几双眼同时望向自己,最为醒目的视线来自给切原赤也讲数学讲得生无可恋的仁王雅治和听仁王雅治讲数学听到生无可恋的切原赤也。
仁王雅治深叹一口气,看向自己的搭档,“吼,真是黯淡补课岁月的一抹亮色啊。”
柳生比吕士无奈道,“你就讲了二十分钟,不能被称为岁月。”
仁王雅治仰天长啸,“什么,才二十分钟吗,我以为已经过了二十小时。”
柳生严肃地点点头,“没错,才二十分钟,你还有四十分钟,请继续加油。”
切原赤也小声嘟囔,“其实后面四十分钟仁王前辈不讲也行。”但立马感受到真田锋利的视线,只好抓了抓自己凌乱的海带头,装出一副乖宝宝的模样。
北川树里低头写稿,时不时飘来仁王雅治讲题的声音,这位欺诈师讲题的样子倒是比平常正经的多,居然没有故意讲错捉弄切原,想来是为了保证最后全国大赛的出场,谁也不敢带掉以轻心。
写了一个开头,灵感中断,百无聊赖地翻了翻手边柳生的参考书,注意到压在最下面的笔记本,抽出来细细端详。笔记本的封面以复古的檀褐底洒金绢布作为底衬,边缘压着浅金色波浪纹,正中间用花体字印着博尔赫斯的名言——天堂应该是图书馆的模样。
打开来,两种字体错落有致,似是用文字的方式进行对谈,她凑到柳生边小声问,“这就是你和柳君共用的笔记本?”
柳生轻轻嗯了一声,没有抬头,专注地帮切原划着国文知识点。
亲眼见到,还是觉得有些暧昧了。北川树里在心中轻笑,之前听柳生说俩人每一次读完令自己感触万分的文学作品后,会将读后感写在笔记本上,与书一起交给对方时,就觉得这种做法简直像是文艺电影中双向暗恋的男女主人公。嘛,谁说只有口嫌体直的搭档向好嗑。
随手翻了几页,就当是写稿的中场休息,笔记本上最后一次交流是柳莲二开的头,柳生还没来得及回应,阅读的是石黑一雄的《长日将尽》。
她看到开头用清秀的字体写着——“我们也许不可避免地存活于自己编织的谎言之中”。
“史蒂文斯渴望自己成为侍奉过大人物的伟大管家,因此,在达林顿府的岁月他几乎变态地压抑自己,为了晚宴不去见父亲的最后一面,刻意地忽视肯顿小姐的爱,他也许了然达林顿勋爵正在与历史的步伐背道而驰,但由于心中的执念,他下意识地懵蒙蔽自己。”
“一个人既然无法改变外界,那么他能改变的只有自己,自己的思维,甚至是自己的思想。”
“为了本就抓不住的虚名,史蒂文斯从未真实地为自己而活,在对回忆进行美化时,他应该是遗憾的吧。那么我们呢,是否和史蒂文斯一样,为了达到他者眼中的完美,压抑自己,欺骗自己?”
这是给柳生比吕士的问题,却叫北川树里的心底泛起涟漪。记忆犹如潮水奔涌而来,漫过河堤,北川树里想,自己说过多少谎言。
怕北川静认为自己不够优秀,怕母亲家族的闲言碎语,怕外祖父讽刺单身母亲缺乏独自教育孩子的能力。哪怕离开了藤田家,她还是恪守着在那森冷宅院里所学的所谓上流社会的礼仪,每天挂着微笑,耐心地倾听别人无论是好是坏的话语,脸上从不会有不悦的表情,谎称自己钟爱插花、茶道,闲暇时喜欢看芭蕾舞剧和歌剧。但事实是,家中从未放过鲜花,茶道的工具早已被她束之高阁,手机隐藏的歌单全是沸腾的摇滚乐。
BBS上她难以接受的并不是告白失败的嘲讽,而是那些指责她虚伪做作,质问她活得累不累的话语,看,你以为你伪装的技巧天衣无缝,实际上没人喜欢,你这些年,装得那么辛苦,拼了命地想要所有人满意,到最后却是竹篮打水。
越想,心情越是无法平静,急促的呼吸声隐约可闻,她只好站起,闷闷地朝柳生说了句自己要去盥洗室。
柳生意识到她的不对劲,想要起身,没曾想有人比他更快,柳莲二神色如常地撂下一句要去接水,就快步跟随前者的步伐离开。
坐在位置上的切原赤也纳闷地补了一句,“可是柳前辈也没拿水杯啊。”刚说完,头被狠狠地一按,仁王揪了下他的头发,警告道,“少说话,多做题。”
自己却兴奋地转头,八卦地朝搭档挑眉。
柳生隔着镜片用眼神回他,别问,我什么都不知道。随后看向真田,真田则毫无兴趣,压低帽檐,严厉地说,“不要松懈,继续补习。”
北川树里藏在开水房的角落,借助饮水机时不时发出的轰隆声掩盖自己吸鼻子的声音,泪珠子嵌在眼眶里倔强地不肯落下。她垂下头,大力地喘了口气,见到白色瓷砖上自己的影子与另一个身影交叠,抬头转身,柳莲二正站在门边,双唇紧抿。
“需要我回避吗?”很狡猾的问题,如果想走,也不会追来。
北川树里摇摇头,直直地望向柳莲二。她想起便利店前的薄荷糖,他善解人意地什么都没说,但那一刻,他是怎么看待自己的?
你是不是想要看穿我,你是不是正在看穿我,写下那些话的、敏锐而深邃的你能不能看穿我,无数个疑问在北川树里心中翻滚,交错。一种想要被理解、分享秘辛的渴慕涌上头顶,“柳君,你知不知道......”
柳莲二睁开眼,棕褐色的双眸中倒映着女生通红晶莹的眼,他安静地等待着女生接下来的话语。
就是这片刻的沉默,理智压住了情感,她最终只选择倾诉自己不会超过边界的心愿,“你知不知道,我现在最大的愿望。”
“就是考上东大医学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