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玻璃门,走到大露台,坐在种着矮松的花坛边。十二月的东京已经准备迎接圣诞节的到来,远远望去,到处张灯结彩。一股冷风吹来,她不受控地颤了颤,又给自己灌了一杯红酒。
一件深紫色的条纹西服外套就这样落到了她的肩上,一抬头,迹部景吾那张棱角分明的脸赫然出现在眼前。
她兴奋地惊叫一声,蹭地一下站起,激动地捂住下巴,“景吾,你怎么在这儿?”
“日比谷社长是迹部集团长期的合作伙伴。”脱下外套,他身着深紫色的马甲、西裤,和剪裁流畅的白衬衫,戴了根枣红色的领带,也只有迹部景吾这样的人敢驾驭这种大胆的配色。
张扬的穿着之上,是一张俊朗的,没有什么表情的面庞,二十三岁,已经兼任了多家集团子公司的社长,生意场上的纵横捭阖,叫他学会了喜怒不形于色,虽然还是会在眉眼间流出一点意气风发的轻狂,但总体上更多的还是深沉内敛。
“你呢,”由于天冷的缘故,他一开口,嘴边就喷洒出雾气,“藤田家和日比谷电子并没有什么交情,你怎么在这儿?”
她披着他的外套,在他面前优雅地转了一圈,“我陪仁王来的,顺便给他打广告。”
他知道这几年她同仁王的交情不错,没再多问什么,虚扶了一下她的腰,“进去吧,外面冷。”
“不要。”她又转了一圈,绕到他的身后,径直走到露台尽头,将手肘撑在玻璃栏杆上,红酒杯被她放下,红酒瓶还是死死攥在手中,她举起酒瓶抿了一口,“我就是想吹会儿冷风。”
见她的腮上已经浮出玫瑰色,他不自觉蹙起眉,从她手中夺过酒瓶,温和地说了句,“别喝了。”话里还带着微不可察的叹息。
她瞪他一眼,想伸手夺过,却听他说,“我已经知道了,你和忍足的事。”
手停在半空,不情愿地缩了回去,任由他将红酒瓶放置在一旁的立柱上,垂下脑袋用昂贵的高跟鞋鞋尖轻蹭地面,不顾小羊皮根本经不起折腾,“他告诉你的?”
迹部轻轻地嗯了一声。两个半月前,在意大利忙活了大半个月的他总算有了空闲,惬意地躺在套房的浴缸中享受花瓣浴,刷着许久未打开的用来与中学好友联系的手机,结果看到网球部的群聊那一栏,罕见地标识着99+的未读消息,滑开一看,蹭地一下直起身子。
几天前,向日岳人在群中@忍足侑士【侑士,你和树里桑是搬家了吗?今天本来想给你送点公司的内销产品过来,结果开门的是个陌生人,吓我一跳。】
【你怎么都不告诉我你们搬家了!!可恶!!还是不是朋友。】
大约过了十来分钟,忍足才回【我回自己家住了。】
【啊,那树里桑呢?】
【我并不清楚,岳人,我们分手了。】
看到这句,已经顾不得时差,立马给忍足侑士打了个越洋电话,响了好几声对方才接,低哑的关西声传来,忍足抱怨道,“小景,现在是东京时间凌晨四点十七分。”
“你和树里是怎么回事?什么叫分手了?谁提的?”单刀直入地发问,惹得电话另一头的忍足深深叹了口气,“是我提的。”
“忍足,你脑子是进水了吗?”
忍足沉默许久,快没耐心的时候,他听到他问,“小景,我问你,高山俊也是谁。”
这次不说话的成了他。
忍足轻轻呵了一声,“果然,小景你也知道啊。”
这通越洋电话持续了大概四十多分钟,忍足告诉他,上一周日本医学会会长的任职五周年庆典,他在盥洗室听到有人讨论自己,说东京医科大学医学部长的儿子好像已经和藤田家的大小姐恋爱了很多年,看来下一任日本医学会会长非自己的父亲莫属。
另外一个人嗤笑一声,说,怎么可能,大小姐沉迷爱情游戏而已,听说那位大小姐早就和高山大臣的公子定下婚事,只是时机未到,还没公开罢了。
迹部听罢,反问道,“八字没一撇的事,你就为这个?啊嗯。”
“怎么可能是因为这个啊。”忍足声线像是被砂纸磨过一般。
“那是为什么,前几天凤发的推特,你们不是还亲密地抱在一起吗?”
忍足自嘲地笑了,迹部,很多人说如果情侣举止不再亲密,就是快要分手的征兆。你知道比这种还令人绝望的情况是什么吗?
迹部当然不会接这种话,他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是还能正常地拥抱,亲吻,但是感受不到对方的心跳。
犹如爱情电影台词一般的忍足式发言。
他听他接着说,我跟她在一起五年,从未见过任何与藤田家有关的人,我跟她提出过我可以和她一起面对,她拒绝说怕我受委屈。可是每一次,她从藤田家回来,她都很累,我问她发生了什么,她始终缄口不言。
小景,她从来没有把我划到可以并肩作战的范畴之内。
这五年,她体贴,完美,眼里永远盛满笑意,从不和我爆发争吵,一言一行都经过深思熟虑,怕我多想,怕我生气,但她在想什么,我永远都不够清楚。小景,你之前也谈了场恋爱不是吗?虽然很短,才两个月。我问你,这样的相处,是爱情吗?
忍足的语气里透出哽咽,我不想再自欺欺人了,其实我一直都很清楚,当年,我只是最合适的选择。当年她对我的感情,恐怕远不及对幸村君,甚至比不过作为青梅竹马的你。她选择我,只是因为我会一直陪伴在她身边。
“也许一开始,我的陪伴是有用的,但到今天,这份陪伴帮不了她什么,她依旧很累,累到每天都会呆呆地坐在窗边,什么话都不肯说。对她,我已经没有作用了,该退场了。”
“忍足。”迹部极富理性地唤了他一声,“无论你怎么想,她当年选择你,这是铁打的事实。”
“如果她对你没有爱情,怎么可能和你在一起五年。”开玩笑,你们之间又没有难以违背的家族联姻。
“而且......”他的声音泛着些许冷意,“我当年给过你预警,如果不能完全坚定地站在她身边,就趁早放弃。”
心头不禁涌起一股莫名的怒火,他冷冷质问,“你还记得那时候是怎么回答我的?”
“小景,对不起......”
“你对不起的不是我。”撂下这句,他干脆地挂掉电话。
看着树里的眼眶中冒出水汽,一副丢了魂儿的模样,迹部想,忍足到底是看轻了自己在她心中的分量。他轻轻地对她说,“他跟我说了一些。”何止是一些。
“哦......”树里侧过脑袋看向他,鼻翼微微翕动,睫毛湿成一缕一缕的,“他跟你说了什么?”
“他......”
“Keigo!”
正不知道该要说些什么,一声清亮的呼唤传来,两人同时回头一看,一位身材曼妙的外国女郎快步走了过来,迹部景吾难得丧失表情管理,嘴角一抽一抽,上前一步,无可奈何地说,“树里,拜托,帮本大爷演场戏。”
好家伙,在她面前连本大爷都冒了出来,可见形势危急。
那女郎不由分说地拽住迹部的手臂,用英语问,“我找了你半天了,原来在这儿啊。”见到树里的身影,不善地乜了她一眼,“这是谁?”
他将手臂从女孩的手中挣脱开,贴近树里,揽住她的腰,“这位是日本知名的新闻主播,藤田树里小姐。”
“也是本大爷的女朋友。”
“哈?”她朝他诧异地眨眨眼。
他没管她惊讶的表情,继续从容地介绍,“树里,这位是意大利维罗集团董事长的千金,埃琳娜小姐。”他俯下身,凑在她耳边用日语低声道,“一条Harry Winston的蓝宝石项链。”
她立马收住哭腔,扬起明媚的笑,手搭在他的肩膀上,矫情地点点头,用英语说,“是的,我就是Keigo先生的现任女友。”
迹部:......弄得像我有很多任一样。
埃琳娜狐疑地打量了几眼,双手抱胸,傲然地反问,“我怎么从没听说过Keigo现在有女友。”
树里笑意浅浅,“您有所不知,埃琳娜小姐,我刚刚拿到属于自己的独家栏目,如果爆出恋爱的话,对我的职业发展不利,景吾很支持我的事业,所以我们俩一直很低调。”
“如果她是你的女朋友。”埃琳娜还是不肯信,“为什么你今天的女伴是你的表妹,私人宴会也要这么低调吗?”
迹部一时顿住,只听树里云淡风轻地答,“那是因为我们最近在冷战。”她直勾勾地看向他,“我听说在意大利出差期间,一直有一位漂亮的女性和他关系暧昧,今天总算眼见为实。”
她高傲地仰起头,一副正宫娘娘的架势,“景吾,你好像答应过我,哪怕是公事,也会和异性保持距离的吧。”
迹部景吾轻咳一声,轻笑着送了她个赞许的眼神,然后拢拢她额边的碎发,柔声道,“我们进去吧。”
但埃琳娜不依不饶,横插在他们跟前,“你的意思是,Keigo从来没有主动跟我提过你。”她挑衅地扬起眉,“看来你们的感情挺一般的。”
“哈?我们俩?感情一般?”树里诧异地指指他,又指指自己,她利落地转过身,与迹部对视,“她说我们俩感情一般啊,景吾。”
不少红酒下肚,精致的小脸涨得通红。
迹部刚想伸手给她一个拥抱,却见她上前一步,与自己凑得极近,一双冰冰凉凉的手捧住自己的侧脸,露台灯带的灯光在她的眼中闪烁,如星子一般的灵动。
在他震撼的目光中,她踮起脚,手一使劲,强迫他弯下腰,柔软的唇瓣就这么直直地吻了上来,红酒的醇香弥漫在他的唇上,顿时大脑一片空白。
这个亲吻停顿了大约半分钟才缓缓退了回去,只见她灿烂一笑,用流利的意大利语问,“怎么样,埃琳娜小姐,现在还觉得我们的感情一般吗?”
此时此刻,迹部景吾想的是——这女人,喝高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