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似梦。
一点一点。
自天空坠落。
站在同泽殿内,望着远处,湖面上被雨水激起的层层涟漪,萧绎没有动,侍奉身侧的张全顺就更不敢动了。
其他的人都在至少五十步外,微低着头,表达出自己不敢直视帝王的恭谨。
但眼角余光,又要时时关注着萧绎和张全顺的动静,以便主子有令,能够快速反应。
除了时而噼啪作响时而淅淅沥沥的雨声,同泽殿内,寂静无声。
就连众人的呼吸,都是尽可能地轻微绵长,小心翼翼。
因为宫中人尽皆知,萧绎喜静。
特别是在他沉默看雨,沉默看书,沉默吹箫,甚至沉默什么都不做的时候。
皇帝有令:宫中,无故,不得大声喧哗!违者……
没有违者。
因为不懂事的人,张全顺根本不会让他们出现在皇帝面前。
内侍和护卫们的青云路,也是一条越走越窄的路,没有意识的人,从来走不远。
……
“陛下!”
今日看雨的时间,有点长。
张全顺感觉萧绎心情不是很好,但为什么不好,他就算天天陪在皇帝身边,也整不明白。
明明眼下四海皆平、海晏河清,虽不敢吹千古盛世,但什么民不聊生、天灾人祸之类的大情况,还真没有。
为什么陛下总是郁郁寡欢,并且,还越来越郁郁寡欢呢?
张全顺是真不明白。
果然,还是自己师傅,自十五岁起就跟在萧绎身边的旧臣说得好:天威难测。
天子,拥有整个天下的人。
为什么感觉这么不快乐?
张全顺是打破脑袋也想不通。
好在,这并不妨碍他对皇帝的关心和忠心。
“陛下,水气深重……”
“你忘了朕的修为?”
好吧。
皇帝已经傲娇地表示他不想挪地方,张全顺也就识趣地闭嘴了。
“你说,这样的天,贵妃会出现吗?”
什么?
难道陛下想贵妃娘娘了?
张全顺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倒不是说皇帝和贵妃感情不好。
萧绎在后宫,素来奉行雨露均沾,一团和气。在这和和气气里,万芊芊正是因为受宠,才受封贵妃,暂行后宫管理之职。
而是,这里是同泽殿,陛下当皇子、太子时独居的宫殿。
独居,从未在此宣召、留宿过任何妃嫔、宫女。
前一阵,万芊芊还因为觉得萧绎对她淡漠,而特意找过自己。
现在这情况?
再想到数日前,春游。
一袭儒衫、手执折扇的万芊芊亮相于春水边,雌雄莫辨的美,瞬间吸引了几乎所有的目光。
包括皇帝。
众目睽睽之下,一贯端水的萧绎直接递给万芊芊一支笛子,自己执箫,与她来了一曲笛箫合奏。
羡煞旁人。
再然后,那一天,皇帝就没有让贵妃离开过自己身边。
……
回忆至此,张全顺觉得自己懂了。
他微弯腰,低声道:“奴才这就派人去请贵妃娘娘。”
“不。”
萧绎摇首,说出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不可强求。”
什么意思?
张全顺觉得自己又听不懂了。
这陛下和贵妃娘娘之间,难道也玩起了推拉?
狗血的情趣。
可看陛下这萧瑟孤单的背影,实在不像呀?
贵妃娘娘,也不像是个能够拿捏陛下的人。
实话实说,张全顺觉得万芊芊美则美矣,要说绝色,宫中哪个不是绝色?
万芊芊的美,有种英气之美,所谓女生男相,并不属于传统意义上的大家闺秀或者小家碧玉。
所以,在她女扮男装之时,可以让人眼前一亮。
但平时,张全顺觉得,男人们当然是更喜欢那些长得娇滴滴的弱女子啦。
话说回来,对于自己这个大内总管究竟能不能代表男人,张全顺心里,也是没什么底的。
……
“小顺子!”
“奴才在。”
“贵妃她,最近都在忙些什么?除了寻常那些。”
除了寻常那些?
张全顺知道萧绎想听什么。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贵妃娘娘,近日去高山去得稍勤,据称是去烧香许愿。”
“许愿?许什么愿?让朕更加宠爱她吗?”
萧绎竟然轻笑了一声。
但这话,张全顺没法接啊。好在,萧绎也没让他接。
“高山,高山?”
萧绎喃喃自语,似乎陷入了什么回忆。
张全顺试探道:“可要奴才派人将高山清理一遍?”
“不。”
萧绎伸手,否决了张全顺的提议。
“先不要管,以免打草惊蛇。朕希望,他们可以弄点有趣的东西出来。”
张全顺讶异。
“陛下,您知道他们是谁?”
萧绎摇头:“不知道。”
张全顺:“……”
“不管是谁都好。”
望着同泽殿外下个不停的雨,皇帝的声音中,出人意料的,竟是挥之不去的倦意。
“小顺子,你不觉得吗?这日子,着实无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