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门外,天地仿佛被一张无边无际的灰色细网笼罩。
沥州的雨不似京都,并非倾盆,多半是绵密无声,只是带着执拗的寒意,无声无息的沁入骨髓,凉透热血。
然而护送棺椁的兵士们始终挺直脊梁,如同一排排青铜塑像,任由雨水顺着脸颊,衣甲流淌,无人擦拭,无人动弹,只有沉重的呼吸在雨幕中化作白气。
那口乌木棺材在雨水的浸润下,颜色愈发深沉幽暗,像一块巨大的,吸饱了水分的墨锭,沉沉地压在所有人的心上。
而萧闲无遮无拦的立于此方天地,自然也没有逃过这一番凄风苦雨加身。
裴樾看着前方在雨中静立,任由雨水打湿的主子,又望向那两扇依旧紧闭,透着无声傲慢的朱漆大门,胸中怒火翻涌,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这徐家,竟敢如此张狂,将一位亲王连同这扶灵的队伍晾在门外,受此怠慢折辱!
只是他不曾想到,萧闲并未受此困扰,而是思绪漫卷,回到了数日之前。
那日在御书房内,似乎是他第一次,真切地听到“徐茂”这个名字。
伴随着徐厚照那副痛心疾首,大义灭亲的表演,轻描淡写地,将一个远房子弟推出来,顶下那足以碾碎血肉之躯的滔天罪名。
其实在那个时候,他不是没有能力,也并非不敢做些什么,他只是……未曾料到。
他熟知“原著”的脉络,知道徐茂本不该在那个时候死去。
这份笃定,何尝不是另一种傲慢?
与萧祐那重生而来的,自诩掌控命运的天龙人,在本质上,又有何区别?
他倚仗着对“剧情”的先知,却忽略了这个世界权力博弈真正的残酷本质,它并非按部就班的剧本,而是瞬息万变,血肉横飞的修罗场。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那个洞悉一切的穿书者,可以游刃有余地周旋其中。
他单枪匹马设计拖死徐庶,一人面対太子、丞相、皇帝三方的联手做局,为了许回舟的冤情甘冒奇险,于三司会审中步步为营……他习惯了亲力亲为,习惯了依靠自身的智谋与力量去破局。
他甚至有些自负,认为自己无所不能战无不胜,只要有敌人,只要有阻碍,他都可以一一越过。
可是,徐茂,真的是太子,或者徐厚照,亲手所杀吗?
不,也未必需要。
在这样的世道下,杀死你的,甚至都不是你的仇人。
萧祐和徐厚照不需要亲自下令,不需要沾染血腥。
他们只是稳稳地坐在那个权力位置上,自然会有无数揣摩上意的人,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野兽,主动扑上来,替他们扫清一切障碍,排除所有可能的不安定因素。
徐茂在狱中被折磨得奄奄一息,根本无需来自最高层的明确指令,底下的人,为了讨好,为了表功,或者仅仅是为了“稳妥”,就已经将他推向了死亡的边缘。
所以,当他在法场之上,接下徐茂拼死掷出的那封血书时,那个年轻人其实早已灯枯油尽,只剩最后一口气。
也所以,太子会觉得他疯了,为了一个已经注定要死,微不足道的小人物,不惜违抗圣意,悍然劫法场,背上“抗旨”的罪名。
一条鲜活的人命,再这样冷酷残忍的权力倾轧之下,落在雨中,连个声响都没有。
当然,无论有多少情有可原,无论有多少身不由己,他都清楚的知道,在那一刻,他同样站在天秤之外,袖手旁观,见死不救。
他不是卫瑜,卫瑜会因预见灾厄而奋不顾身,会因怜悯众生而甘愿付出一切,那是源自神性与责任的驱动。
而他没有,他从来都不是一个好人。
他今日弄出这般浩大的声势,扶灵上门,看似是为徐茂讨还公道,可他扪心自问,此刻的所作所为,与那些利用徐茂之死来博弈的人,又有何本质不同?
他难道不也是在利用这具棺材,这桩冤情,作为撕裂沥州黑幕,打击政敌的工具吗?
还真是,如出一辙的恶心啊。
想到这,他突然释怀的笑了。
他这样的人,骨子里本就浸着冷硬与算计,何惧什么脏水?
又在乎什么身后骂名,因果报应?
徐老夫人不是处心积虑,为他布下这看似无解的死局,等着他身败名裂万劫不复吗?
好。
他给她这个机会。
遗臭万年?腹背受敌?
这本来就是他该得的报应!
念头回笼,他终于开口,碾碎了这潮湿黏腻的雨幕。
“徐家既以风骨自诩,不容忠魂……”
他微微停顿,雨声衬得周遭愈发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