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此刻,徐老夫人终于不得不面对一个惨烈的事实——她没有任何要挟萧闲的筹码,柳氏不是他的软肋,反而是他留有余地的证明。
这场谈判,她输得彻底。
想到这,徐老夫人那副朽木般的枯瘦面容上只剩下了一种近乎死寂的冷淡。
“既如此……”
她顿了顿,复又抬起眼,眼神空茫地扫过萧闲,旋即又落回那一片狼藉的祖宗牌位碎片,最终,定格在桌上那副空置的碗筷上。
“那便,请殿下入席吧。”
话音落下,她重新坐回主位,挺直了脊背,双手交叠置于膝上,姿态端庄得无懈可击。
“仓促备宴,菜肴简陋,殿下身份尊贵,莫要嫌弃才是。”
言辞恭谨谦逊,像是真为自己的不周之处惭愧一般。
然而,就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帷幕之后,那些原本供奉着历代祖先画像与遗物的阴暗角落,无形的杀机如同黑暗中的苏醒的凶兽,悄然张开了利齿。
图穷匕见,面对着这桌早已冷透的华宴,徐老夫人却还是维持着那种近乎苛刻的周到。
“殿下是行伍出身,惯经风浪,想来不拘这些虚礼小节。”
她甚至亲自执起酒壶,将那盏价值连城的夜光杯斟满。
“天寒,酒尚温,”她将酒盏轻轻推了过来,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殿下风尘劳顿,饮了这杯,也好安安稳稳地……歇下。”
二人一坐一站,却在这三言两语间易了主客。
臣子毒杀亲王,是徐家居高临下施舍的体面,这等荒谬的行径,真是让人不得不怀疑徐老夫人是不是在节节败退的交锋中失心疯了。
但萧闲清楚的知道,这绝非狗急跳墙的疯狂。
徐厚照能稳坐丞相之位,权势倾天,自然不止凭那套经世济民的堂皇文章。
当年夺嫡之争何等惨烈,崇宁帝能最终问鼎,脚下踏着的又何止是政敌的骸骨?
多少“意外暴卒”,多少“突发恶疾”,多少消失得无声无息甚至连史笔都难以着墨的“隐患”都曾被他一一荡平。
尤其是那些身份尊贵,血脉相连,最易掣肘也最不便由新帝亲手处置的……天潢贵胄。
今日这祠堂杀局,这杯“暖身”的毒酒,与其说是徐老夫人的困兽之斗,不如说是徐家这门“家学”的又一次娴熟施展。
在他们看来,他萧闲,与当年那些需要被“体面送走”的龙子凤孙,并无不同。
徐家,有这份胆魄,更有这份底气。
今上是他们一手扶植而上的,所以,杀一个可能威胁太子又手握重兵的亲王,实在是一件替君父剪除潜在威胁的“忠勤”大功。
萧闲甚至能想象出徐厚照若在此,会如何叹息着用那副忧国忧民的口吻陈情。
“宸王殿下年轻气盛,与地方耆老冲突,不幸罹难于暴民和‘西戎细作’之手,实乃国朝之殇,臣等……痛心疾首。”
然后,一切罪责,或被推到已死的“暴徒”身上,或被引向那始终如影随形的“西戎威胁”。
这,便是真正的权贵世家,仁义道德是外袍,律法规条是工具,而内核,是维系特权与延续的不容动摇的铁则。
任何挑战者,皆可抹去,而且抹的理所当然,心照不宣。
念及此,萧闲的思绪倏然飘远,想起了一个不合时宜的人——宁邺。
宁邺也杀人,也玩弄权术与人心。
他热衷于将人逼至绝境,欣赏猎物在恐惧与希望间挣扎的丑态,再给予致命一击。
无论是当初在西戎为质时的百般折辱与试探,还是后来战场上无所不用其极的攻心与离间,宁邺的手段同样狠辣无情,甚至更为酷烈。
但那厮行事,自有一股邪肆张扬,不管不顾的癫狂风流,杀便是杀,折磨便是折磨,从不屑于披上这层温情脉脉,礼数周全的伪善外衣。
他将残忍视为一种艺术,将掌控人心视为一场有趣的游戏。
即便是最后兵败被擒,沦为阶下囚,宁邺也未曾失却那份枭雄落拓的风度,依旧能笑着谈论败因,言语间不见多少狼狈,倒有几分棋逢对手的感慨。
那是一种泯灭了常人伦常,却自成一派规则的狂狷。
相比之下,眼前这阵仗,不过是沉滞刻板以至于有些乏味的狠毒。
此情此景,萧闲心中忽觉有些意兴阑珊。
比起宁邺那种直面人性深渊的疯狂与坦诚,徐家这等做派,未免显得太过无趣,也太过……没品了。
也罢。
既然她年事已高,又这般“妥帖”地替他考量好了“歇下”的方式,那便姑且卖她这个面子。
于是,在徐老夫人注视下,在四周帷幕后那无声凝聚的杀机环绕中,萧闲举步,从容落座,稳稳执起那盏夜光杯。
刹那间,指尖传来了玉石特有的温凉,酒液在杯中微微荡漾,映出他清晰而平静的眉眼。
“老夫人如此盛情,孤……却之不恭。”
“这一杯,敬老夫人——敬徐家,这百年风云,今日终局。”
言毕,他没有丝毫犹豫的举杯,举杯向虚无处微微一敬,随后干净利落的一饮而尽。
徐老夫人一直静静地看着,直到那空杯被轻轻放回桌面,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与此同时,她眼底深处那最后一丝紧绷的弦似乎也随之悄然松下,取而代之的,则是一种混杂着释然疲惫与空茫的复杂神色。
她缓缓垂下眼帘,双手合十,置于胸前,用一种仿佛怕惊扰了亡魂般的语调,低声呢喃。
“海神娘娘在上,慈悲无量……信女今日,实非得已……”
“愿殿下……早登极乐,莫恋红尘……”
“宽恕……宽恕……”
她反复念着祷告,枯瘦的手指紧紧按在佛珠上,直到指节发白犹不自知。
一息,两息,三息……
预想中的痛苦闷哼,桌椅倒塌……统统没有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