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筱将车窗降下一条细微的缝,八月末的炙热暑气铺面而来,空气中粘稠的湿热和车内冰冷的气息形成了强烈的碰撞,这才让他有了一丝真实感。
“空调吹着呢,开窗做什么?”夏葳目视前方,一手搭着方向盘,嘴里含着个棒棒糖,进入了嚼得嘎嘣脆的最后阶段。
夏筱托着腮,没有理会他老爸故作轻松的语调,仿佛看景色看得很认真。沉默半晌,他缓缓道:“夏葳,你又开始抽烟了。”
不是一个疑问句,而是陈述句。夏葳口里的棒棒糖棍子忽然就不动了。
父子俩的心照不宣,就这样像这窗户一样,倏地裂开了一条缝。
“别以为多吃两颗薄荷糖就能瞒过我。”
夏葳尴尬地咳了两声。
“老夏,既然来这工作让你这么有压力,我们其实就不应该来。”
夏葳嘴角弯了弯,但笑容略显苦涩:“我怎么会压力大,你老爸我又不是白活这么大的,见识的风雨多了。倒是你,到了寰英怕是适应起来需要些时间。”
夏筱不以为意:“整个A市又不是只有寰英一所学校能上,我去博文也挺好的。”
寰英中学是A市排名第一的重点高中,以超高的升学率和严苛的教学模式而闻名,但每年海量的学生家长仍然趋之若鹜,一心想把自己孩子送进这所相当于“半只脚踏进名校”的私立高中。
博文则是隔壁的一所公立中学,实力不俗,走得是“宽松育人,全面发展”的路线,和寰英一直暗暗较着劲。
“毕竟是私立,不论是家长还是校方都舍得砸钱,基础设施和师资力量都不是一般的过硬,你都能凭实力考到全市第五为什么不读?钱的事你不用操心,我会想办法。我找裴芷玲帮忙,也是为了离你近一些好照顾你。”
“想什么办法,靠外婆接济吗?你一个月的工资还不够交咱们房租的,当我不知道?不过没关系,我会努力申请奖学金的。”
夏葳搭在方向盘上的手一下子软了下去。
自从母亲离世后,夏筱无忧无虑的笑颜肉眼可见地消失了不少,尽管他还是会经常乐观地开导周围的人,可即时是沉浸在浓重悲伤中的夏葳也能明显察觉到,他那小太阳一般的儿子,内心发生了某种不可逆转的变化,让他很是担心。
“寰英的工资是我之前的两倍,就算没有奖学金,三年读下来也不是问题。爸只希望你能安心读书,借助这个平台去到你的理想院校。我们做父母的...除了尽力托举,也没有别的想法了,这也是我跟你妈妈的共识。”
提到林玟,两人的心还是不免抽痛。
虽然说得轻松,可夏筱心里再清楚不过,要不是祖父祖母支持,再加上肇事司机的赔款,夏葳根本无力支撑夏筱三年的高中学费。
这不,连搬家公司的钱都直接省了,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不过我昨天打电话给你裴阿姨,想提前解了一下...这个私立高中确实跟你之前读的初中模式非常不一样,不仅学习模式极其严苛,而且许多家长还会拼命辅助其他手段来提升孩子考试成绩。”
“之前我和你妈连补习班都没让你上过,你那点学习劲头应付初中还行,来这儿....怕是要上点压力了。”
夏筱摇摇头,正还想说些什么,手机忽然振动起来——是裴育打来的电话。
“喂筱筱,你是不是今天搬家来着,需不需要我来帮忙?”裴育是夏筱的发小,两人一起穿开裆裤长大的交情,关系很铁。
“是,但我跟老夏两个人能搞定。帮我谢谢阿姨啊!”这话说得简明扼要没头没尾的,但裴育接收良好。
“跟我还有什么好客气的,至于我妈,你能来她再高兴不过,她最大的心愿就是有人能来镇一下她家这个混世魔王,让我安心读几天书。”裴育嬉笑道,“她知道,你说话可比我那些蠢货老师好使多了。”
裴育就住在与夏筱一街之隔的天晟小区,高档学区房—这也正是夏筱不想他来帮忙的原因。裴家在A市实力雄厚,这点关系打点可能对于裴芷玲来说是顺水人情,可他和夏葳却足以还上太长时间。
从小林玟就教育他说,人家愿意帮忙是情分,不是本分。所以对夏筱来说,就算他和裴育关系再铁,终究有别,能自力更生的部分,何必麻烦别人。
“对了,我姑姑昨天打电话来了,她说案子已经按照违章驾驶结了,赔偿会让律师尽可能争取多一点…阿姨的事,我们都很难过。”
夏筱的母亲林玟是知名报社的一名记者,善良又正义,极其富有同理心,经常力所能及地帮助身边陷入困难的学生和新闻受访者。
四个多月前,林玟意外车祸去世,父子俩的精神世界彻底崩塌,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骨头,只有魂魄还强撑着留在这世上。
夏筱深吸了口气,把浮上眼眶的泪水按了下去,“没事,其实我已经能接受这个结果了,只是怕老夏心里过不去这个坎。我妈这个职业本来就是高风险,经常查些危险的案子,他怀疑有人故意加害也正常…要不然他心里难受。帮我谢谢阿妍姐。”
阿妍是裴育的姑姑裴芷妍,在公安局刑警队工作,夏筱和裴育都是她看着长大的,关系很是亲近。
“你还好吗?”裴育担心道。
悲剧总是毫无预告地席卷而来,冲破了盛满阳光的屋檐,只留下屋内阴郁低迷的惨淡。
“我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