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开始是因为什么来着?
是街边的行人?是毛皮杂乱的狗儿?是给予自己红薯的柳老太太?还是丫丫学步的张二姑娘?
都不是。
是老爹。
我看见了老爹的过去。
“你是土匪吗?”
汪恣面色平静地问他。
汪良正擦着刀。刀口坑坑洼洼的,是一把老刀。
他转过脑袋,用仅剩的一只眼睛望着自己的儿子。
“你又看了什么稀奇古怪的小说,买了小说记得给人家钱,不然别人会说你爸爸没教好你。”
“我只知道你不是我爹。”汪恣虽然这么说,还是依靠着汪良坐了下来。
正是秋高气爽的时节,天空没有云。风在这片山上的平台显得格外浓烈。
汪恣的个子逐渐长得和汪良一般高了。还记得汪良第一次捡到这小孩儿的时候,他只是塞在襁褓里一张皱巴巴的小脸,只会哇哇的哭。
身后是喊打叫杀的声音。有人喊着汪良快些走,别等到大夏的官兵到了就走不掉了。
汪良没有理会,只是出神地看着这片倒塌的房屋。被旁边的火势沾染上了,逐渐蔓延开,有女人在废墟里嚎叫:“疼 啊...疼啊...我儿...”
那孩子明显是被扔出来的,离得不远。
怕是被摔疼了?
还是离开了母亲?
汪良蹲了下来,抽出自己的佩刀。
火光照射下,满是血迹的脸显得愈发恐怖。身后是如墨的夜。
“X,你在这里一直盯着一个小崽子看啥,你回去找七八个窑姐谁不能给你生一个?!”
同伴在焦急地喊。
他们已经把能带走的东西都装在了马车里,除了在马车里护卫的和充当马夫的,其他人都狂奔进了黑夜里。
“不管了!”
汪良小声地说:“一刀就好,杀完就走。”
他看着他,他望着他。
有泪珠挂在睫毛上。
这刀汪良是无论如何下不去了。
这是汪良准备带入坟头的秘密。
给小娃娃取了名儿,戳瞎了自己一只眼说以后再也不干打家劫舍的勾当。和还不会走路的汪恣找了小镇住下,然后发现自己几十年来已经没办法和人交流。
只好搬到了无人的象耳山上,甚至在这里找到一小片岚苍玉的矿脉。
汪恣渐渐长大。
在无数个翻来覆去睡不着的夜晚,汪良想着,要不然干脆告诉他算了。到时候至于他是一刀戳在自己脖子上还是眼睛里,自己都毫无怨言。
可每当看着汪恣从山下的小镇给自己带了吃食回来,奶声奶气地说“爹爹,吃酒”。
汪良就再也张不开口。
每当这时,就只有拔刀。
象耳镇在大夏的边界处,不远便是岚苍。这里遍布了岚苍玉的矿脉,你要是个游览世界的旅人,说不定就能从河边捡到满是泥沙的岚苍玉。
汪良拔刀没有什么其他理由,就像汪良收养汪恣也没什么理由。
他只是不想这般生活被打乱,不想又是火光滔天,带着汪恣一处又一处的逃亡。
或许是瞎了一只眼的原因,他的知觉更加敏锐。每当有或是大夏或是岚苍的探子靠近的时候,他都能感觉到。
此刻,他才能抓住自己生活的另一个意义。
那就是杀人。
或许这也不能算作意义,这只是机械地活在世上的理由。
在汪良擦刀,准备去杀下一个的时候,汪恣叫住了他。
“你真的是土匪吗?”
汪良没有发愣,也没有停止动作,他只是继续擦着刀。
“小说还是少看为好。”
“我不是猜的...”汪恣犹豫地说:“我之前已经提过好多次了的...我有些时候能够看到过去和未来发生的事情...你总是说我是癔症...”
所以想问问,你真的是吗?
男孩儿已长得和男人差不多高了,浓密的头发在空中飞舞。
“是的。”
男人点了点头。
汪恣露出不知是哭是笑的表情“那就是说,你真的不是我爹?”
“对的,你是孤儿。”
汪恣使劲仰着头,不让自己的眼泪落下。
只能看见盘旋的鹰与太阳。
“我...我还感觉你这次出门会受伤..所...所以,本来是让你这次不要出去的。”
你为什么一定要把周围的士兵杀掉呢。
汪良没有回答,只是站起来费劲地摸了摸汪恣的头。
“你再感受一下呢?你爹还能活多久?”
“还...还有三十年。”
汪良离开了。
他奔跑在山间林里,没有对汪恣说的实话落在了山上。
他只是为了赎罪,希望那一个时间,来得慢些,再慢些。
或许一个灭门仇人的赎罪是那么微不足道,只是自我感动,泪水也并不珍贵。
但老天爷啊,求求你啊,让汪恣平安地长大吧。
男人的轻功并不高明,他只是一个野路子出身的土匪。提着刀,在听到说话声音的时候,屏住呼吸,躲进了草丛里。
“达旦木木儿大人,你说的是真的?”
是岚苍国的方言,当劫匪如果听不懂两国的话,那还怎么听懂求饶呢?
然后在看见有镶金带坠的步辇时,就知道自己这次不能行动了。
先是一顶异常繁琐的冠,说不明白上面嵌了什么。有黄的金属,蓝的宝石,白的玛瑙,黑的珍珠。
那坐在辇上的人藏在这副冠下,看不清样貌。
他手里抱着一块巨大的岚苍玉,两手贴在玉上,泛着幽幽绿光。
说话的是领头的侍卫,配着刀,穿着岚苍的护甲。
“你继续说啊,唉,急死我了!”那侍卫接着追问。
“自是真的。”
达旦木木儿说话了,说着说着便不再停。
“之前,遍地是岚苍玉,大家也并不热衷。这东西到处都是,谁关心呢?但你知道为什么大夏宁愿死这么多将士,也要抢占这些矿脉吗?”
“是因为这个东西。”
他的手放在那块玉石上,不知运用了什么功法,发出了更加耀眼的光。
“有妙用。”
他抬手一指,正是象耳山的方向。
他的眼睛从冠的缝隙里漏了出来,如同飞鹰盯着逃跑的兔。
“那里有一片矿脉,规模...摸不出来,得实际去看看。”
汪良知道,这是不能善终了。
他潜身匍匐在地上,尽力停止了心跳。看着抬步辇的轿夫与侍卫经过。
一个,两个,三个,十二个。
拔刀,出鞘。
刀是老刀,人是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