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天罗地网中，谢玉灯松开了手。

那仿佛只是在一瞬间，又仿佛过去了很久。

“啾——”

鸣镝箭无视一切阻拦，带着紫蛇一样的闪电刺入天空。

与此同时，所有的攻击都落在了谢玉灯身上。弱小的人类身体上穿插着千千万万的肉仞与毒刺，像是一只被囚禁在蛛网中的小虫子，又像是无力挣扎的刺猬。

那些落在他身上的兵刃瞬间拔出，还没等见血，金错刀网便咔嚓一下切了下来。

谢玉灯狠狠皱起了眉，眼圈瞬间红了，泪水与血液混在一起。

——几乎没人能在这样的攻击下存活。

一击之后，没有人再关注弱小的炼气期人类。天雷滚滚，积雨云厚重得像是天上海洋，不远处掀起惊天巨浪，风雨一瞬间瓢泼而下。

海人尖叫道：“快走！离开海洋——”

海面一瞬间就慌乱起来，引雷入海，没有人敢这么干过！可偏偏今日只是一个炼气期的人类修士，手里竟有能够调动风雨雷电的法器！

海浪终于狠扑过来，直接把礁石滩上的岩石打得粉碎，无数细微的闪电灵蛇一般猛蹿而下，煞白的雷光中，一群海洋生物见鬼了一样往深海潜。

实力强大的海市贸易者在东方鳖的指引下努力抵御雷击，然而那只是杯水车薪，海洋中的雷电仍然以断弦离柱弓脱手之势蔓延开来——

一片喧嚣中，东方鳖黑豆一样的眼睛忽然死死地盯着海中的人类——

——那人类竟然没有死！！？

谢玉灯的皮肤诡异地裂成了无数碎片，看上去宛如阴间恶鬼，黑色的裂纹蔓延全身，然后簌簌脱落。他呛咳出一口血，血液滴落在海中的皮肤碎片上，像是白玉上的红宝石。

局势已经被搅乱了，事态的发展完全处在他的预料之中。依照雷电的攻势，海市的迷雾法阵不出一分钟就会被击溃。

谢玉灯摸了摸自己的新生皮肤，指腹与脸颊摩擦，发出某种玉石碰撞的清脆声响。此时此刻，他浑身上下已然玉化。

——锦身机·炼体一阶：鱼龙吞玉。

浑然天成的玉璞，在雷泽深渊中也能毫发无损。

谢玉灯坠入海里，一头长发浓墨重彩地散开，无数细微的白紫色电光在周身闪烁。正这时，他听到了耳边嘶哑的哭声，哭不成调，泣不出声，语句嘲哳。循声望去，是那个被卖给章鱼的小人类。

那人类约莫十四五岁，男孩，化着不伦不类的妆，被海水一冲，倒显现出原本清丽的面貌。章鱼并不关心人类，雷电直冲下来的时候随手将这孩子往水里一抛，自己逃走了。这个男孩只能徒劳地拍打着幽灵船，想要回到船上。

但海人明显只将他看作商品，无意施救。巨大的螺旋桨搅动海水，这片海水中的雷电破碎成无数细小的电纹，像是无数发光的虫子。男孩逐渐开始恍惚，身体巨大的疼痛让他整个人都在痉挛，恍惚间，他好像闻到了血肉的焦香。

“啊……啊……”

扑通一声，谢玉灯抱着他跃出海面，踩在了幽灵船的甲板上。一群海人顿时跟见鬼了一样四散而逃，之前那面目残缺的小海人“唔”地惨叫一声，直接尿了裤子。

清幽的花香仿佛从四肢八骸沁入心脾，男孩艰难地睁开眼睛，朦胧中只觉得望见的那张脸既温和又怜悯，像是十五年的干涸沙漠上落下一串润泽的细雨，又像是庙会上慈祥普度的菩萨神仙。

“嗬……嗬……”

男孩细白的指头死死抓住谢玉灯的衣领，他比划着，想要说些什么。然而面前的人不通手语，眼神淡漠，男孩默默垂下手，落下一颗豆大的泪珠。

但谢玉灯明白他想说什么，他分析了自己现下的处境，终究还是叹了一口气：“……我会把你送到岸上。”

男孩的眼睛瞬间变得亮晶晶的，焦黑碳化的胳膊死死圈住谢玉灯的腰。谢玉灯从手镯里取出一颗药，扳着男孩的嘴，慢慢给他喂了下去。

做完这件事，他才缓缓地靠在船壁上，一张脸白纸般透明，几乎要昏死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