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执安郑重承诺,语气也不容置疑。
林怀音见他如此,心知多说无益,他不会有任何松动。
他有心要跟,她根本甩不掉,能保密,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她想说千万别让平阳公主知道,又怕此地无银,被他追问缘由,张了张嘴,还是默默闭上。
林怀音凝视萧执安的脸,那双凤眸走势锋锐,天生凌厉,不怒自威,此时笑盈盈看着她,好似看穿她根本无力招架,底色甚是得意,浮于表面的刻意微笑,只是哄着她不许发飙罢了。
读出这些意味,林怀音不禁有种想法:他好像是故意逗弄她,顺势牵出这个话题,表明他的态度。他根本就是算好了,一步一步把她当猴子耍。
堂堂监国太子,跟个小女子玩儿心眼。
不嫌跌份么?
林怀音感觉看穿了萧执安,不想跟他继续掰扯。
放开被子,她重新挽好发髻,滑到床边找鞋穿。
垂眸一眼,四只鞋摆在脚边,林怀音忽然愣住。
她习惯不好,脱鞋就随意踢掉。
然而此刻,她的云头履、萧执安的翘头履,四只鞋并排放置,整整齐齐。
太子殿下,为她摆正了鞋履?
林怀音定定看住她的云头履,恍恍惚惚,一双雀头履,与之重叠。
前世诏狱里,圆房后,白衣囚服的太子殿下也是这样,为她寻回了血淋淋的雀头履,端端摆在她面前,扶她穿上。
殿下。
林怀音眼前浮现那道白色影子,半晌无言。
萧执安不知道她怎么了。
她安安静静坐在身边,触手可及,却隐隐约约,生出无可估量的距离感,好像走神,走得极远。
“音音。”他下意识唤她。
“殿下。”林怀音应声看去,这世上,只有那个人唤她“音音”,唯有那一个人,曾经唤过。
然而眼前的萧执安,紫服玉冠,雍容疏懒,气势太盛,眉眼过于清晰,不是运途跌宕,困于深渊的潜龙。
他不是他。
他不是她的同道中人。
林怀音抬手拧眉心。
君君臣臣,天渊之别,储君臣妻,讳之大忌。
他是她不该触碰的存在。
今夜过后,合该老死不相往来。
她滑下床,套上云头履,整理衣衫,不再看萧执安一眼。
她的静默,让萧执安也沉默,她方才那一眼,好似透过他,在看别人。
萧执安忽然有这样的感觉。
车内,再也无话。
不多时,金辂车驶入城门。
戌时末的京城,灯火未灭。
杜预驾车直向圣江坊。
林怀音两手搭在左腰,缓缓屈膝,道:“殿下答应过臣妇,今夜一切,愿无第三人知晓。”
“唔。”
萧执安点头。
他没有纠正她嘴里的“臣妇”,他感到自己正在逐渐接近她的秘密。
她的明媚鲜活,好像会在某个瞬间,轰然崩溃,她眼里的光芒会随之熄灭,然后迅速切换成一副陌生面孔。
萧执安有幸目睹了这一幕。
他不想打扰,他要看着她,不错过一丝一毫。
林怀音的注意力,彻底转向今夜的任务。
她指挥杜预直接前往目的地——圣水寺。
林怀音打定主意,只此一面,让蟹鳌连夜搬走,太子殿下追踪不到,几乎没有后患。
圣水寺是个小庙,地处偏僻,竹林深处,只住着三名女尼。
深夜来人叩门,女尼万分不安,还好蟹鳌耳朵灵,听到林怀音的声音,跑来打开寺门,迎他们进去。
蟹鳌给寺里供奉了很大一笔功德,还爬上爬下,亲自动手修缮佛寺,女尼对她亲近信任,便也不计较林怀音一行漏夜打扰。
带着两名男子,不方便去后院住处,四人就捧了油灯,在前面的佛殿说话。
林怀音和蟹鳌在五观堂密谈一阵,摆开纸笔写信。
萧执安就着一盏油灯,四处闲逛。
庙小,殿宇破,佛像也粗糙,穿堂风呼啸,一灯如豆,明明灭灭。
漆黑一片的破旧私庙中,萧执安发现了一抹幽微绿光。
绿光时隐时现,摇摇晃晃,落入萧执安眼底,无端生出一种异样的吸引力。
他身不由主走过去,走入弥陀殿。
殿内供奉着西方三圣。
而那抹幽绿,就在西方净土世界的主宰——接引佛——阿弥陀佛的足底。
隔着佛龛,萧执安伸手探,绿光很快笼罩在他掌心,他递去油灯,看清是支翠绿簪子,所谓的绿光,乃是簪子上的翠鸟羽毛,被一旁的琉璃灯照亮。
萧执安一眼看出,无论簪子还是琉璃灯,工艺用料都不输东宫,与这荒僻小庙格格不入。
他心生讶异,并指拈来。
然而碰触刹那,萧执安心脏剧烈收缩,仿佛针刺刀绞,痛不可当。
他捂住胸口,呼吸不得,站立不稳,油灯“哐当”落地,咕噜噜滚开。
杜预闻声赶来,稳稳将他搀扶。
蟹鳌随之赶到,一看翠羽簪在萧执安手里,万分不客气地夺回。
萧执安怔愣当场——没了簪子,心痛居然瞬间消失。
他难以置信,惊讶得说不出话。
“这是小姐的东西,谁让你乱动了!仔细姑奶奶剁了你爪子!”
蟹鳌骂骂咧咧,掏出手帕,擦得簪子亮锃锃,翠鸟羽毛亮晶晶,才郑重其事摆回去,双手合十,诵“阿弥陀佛”。
“你们跟着小姐做事,要谨言慎行,别毛手毛脚瞎转悠。”
蟹鳌训斥萧执安和杜预。
杜预下意识要揍人,萧执安竖掌拦下,问道:“她的东西,为何供奉在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