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靴踢踏,脚步声克制,执臣子礼,却响彻整座嘉德殿,落步似碾,碾碎萧执安。
就在林震烈转身霎那,萧执安那破了洞,倒灌狂风,即将填埋“执安”尸体的内心深处,突然战栗发抖。
音音不要他。
林震烈也不认可他。
那他还有什么好失去?
他所有的不堪,短短二十三载所经历的一切——八岁丧母、父皇禽兽不如、亲妹堕落成毒蛇,他所有一切隐秘不堪,林震烈洞若观火。
他本就是林震烈十五年前从灵堂门前救走,是林震烈提醒他保住太子之位,教他太子意味着“保护”,他在林震烈面前撑什么储君威仪,有什么好拉不下脸?
他对音音的爱,就算破碎没有未来,就算可鄙没有资格,就算他全错活该受罚,也要叫人看到,哪怕是最狼狈不堪的样子。
“林将军。”
萧执安一开口。
林震烈梦回十五年前那个哭泣的少年太子。
但他假装没听见,大步流星。
“林将军。”
萧执安再唤,语声嘶哑。
玄戈心中一动,应声而出,横臂阻拦林震烈。
林震烈虎目一瞠,万马齐喑,玄戈自是受不住,别过脸,硬着头皮拦人:“殿下有召,上将军请留步。”
见状,林震烈眉目深沉,不觉高看萧执安一眼。
缓慢回身,萧执安依旧伫立原地没动,殿中地漏,一声声召唤,林震烈沉出一口气,走回去抱拳:“太子殿下,有何见教?”
隔着山河地形图,萧执安嘴角牵起执着而又决绝的温柔,开口言心:“林将军,我喜欢你的女儿。”
林震烈傻眼——东宫疯了吗?
空旷大殿回荡萧执安的表白——
“我喜欢你的女儿。”
“我喜欢你的女儿。”
“我喜欢你的女儿。”
滴漏,像极了伴奏。
帝国山河,正好作背景。
林震烈憋一口长气,在回声中品读萧执安的孤注一掷——储君为情所迷,神魂颠倒,卑微至极。
兴朝要完!他不禁想骂——萧氏皇族就不能出个正常人,为个女人失魂落魄,干脆不要干了!!!
然而刚骂完,想起储君迷恋的是自家女儿,老父亲的一颗虚荣心,又怦怦爆棚。
“今日,我伤了她的心,她说暂时不相见,但没说永不相见。”萧执安眼眶通红。
林震烈不由得好奇心爆炸,他想知道萧执安是怎样神乎其神的操作,才能困住谢心存,同时惹恼他的宝贝女儿。
萧执安半点没注意到林震烈的心思,依旧肝肠寸断:“你说得对,于公于私,是我对不住音音,她若不想要我,我尽量不纠缠。但谢氏并非良人,曾妄言联倭灭我大兴,假使他不收敛,或是音音不愿意跟他,我会不惜一切,再囚禁他一次。”
“殿下您说联倭灭我大兴?”
林震烈虎目瞠张,全神警觉,大陆风起云涌,难道已经开始???
“正是。”萧执安苦涩地垂下眼帘,俯瞰地形坛中的绵延山河,“谢氏要夺我所爱,威胁大兴安危,我怎能姑息放纵,真让他大摇大摆,做你林家的女婿。”
原来如此。林震烈放开恭敬举过头顶的老拳,歇下阻挡他与萧执安之间的隔阂,情不自禁点头。
起先,他以为只是争风吃醋,不意竟已闹到这种地步,谢心存果然顽劣,这番试探倒是卓有成效。
此刻再看萧执安,林震烈目光灼热,连连点头,忍不住赞赏东宫有决断,有魄力,出手干脆狠绝,而且成功了。
往来多年,林震烈深知谢心存实力,此时一眼掠过横亘眼前的大兴朝万里江山图景,他第一次发现,自己押注守护的东宫太子,看起来为情所困,软塌塌不成体统,实则已有雄主之姿。
不过,单方面防范,终有极限,谢心存已然狂傲到这种地步,林震烈痛定思痛,更觉虽然危险,还是应该深入虎穴,刺探虎守林,以便掌握先机。
不,不对,林震烈转念又想:这次试探,初心是为了解虎守林动向,淬炼女儿,但结果却出其不意逼向了东宫。
东宫囚禁谢心存,证明了能力。
又在他步步紧逼之下,仍坚持不放弃对女儿的情意。
林震烈默默低头看左手,又看看右手,骤然心潮澎湃——小瞧东宫了,竟然江山美人都不放。
如此贪心的帝王,属实少见。
林震烈凝视无限江山,攥手成拳,心绪如潮——他的女儿,究竟是送去虎守林,历练大千世界,还是应该暂时留在兴朝,继续逼出东宫极限,强健大兴筋骨?
两条路,各有好处。
攘外,还是安内?
林震烈不做选择,他都要——既然有不能联姻的祖制,姑且让女儿再逼一逼东宫,火候够了再离开,到时候一句祖制,东宫又能奈他何。
女儿和储君能成长到什么地步,林震烈无限期待。
事已至此,先救谢心存,以免惹怒他和虎守林,没得喘息之机。
打定主意,林震烈重新抱拳,遮挡在拳后的老脸,流露一丝狡猾,道:“殿下提点,末将定会万般注意,亦会命小女关注未婚夫婿动向,请恕末将告退,前往诏狱接人。”
闻言,萧执安瞳仁微震,他明明看到林震烈投来欣赏的目光,还上下打量,就像在评价他身体好不好,他还刻意挺胸彰显男子气概,怎么一转头林震烈还是选谢心存,还是口口声声未婚夫婿?
门口,玄戈目送林震烈,感觉上将军背影熊健,步履松快,心情很是不错,与来时判若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