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沙滚滚,两方军队互不相让,于阳朔地界对峙。
莫连城一马当先,在最前方喊阵:“无耻辽人,竟敢偷袭我乌兰城邦。”
对方一个小将也从队伍中打马而出:“若论无耻,我国甘拜乌兰下风,明明是你国背信弃义,先滋扰我边境,倒打一耙我们就怕了你们不成?”
莫连城只当对方鬼扯,可心知再这么扯下去也毫无意义。
双方对骂一阵,各自偃旗息鼓,只是各自据守在本国疆土,气势上谁都不落下风。
在与辽人对峙的第六日,王城终于来了人,其中还有自己甚为熟悉的五殿下,怎能不让莫连城振奋。
“殿下去王城时执意留下精锐守卫边防,幸亏有此一招,否者,辽人长驱直入阳谷,后果不敢设想。”
莫连城感叹。
宁赫并不居功,只是心中亦有后怕,自己当时确实考虑军情大于一切,边关安稳,乌兰才安稳,便下意识将精锐留了下来,此时来看,当真是昆仑神祗护佑。
“战事如何?”
“双方各自固守,并未交战,只有一事甚是奇怪。明明是辽人袭击阳朔几城,可在他们嘴里,竟成了咱们滋扰生事?”
宁赫与莫连城相视刹那,陷入沉思。
“对方领兵的是谁?”宁赫突然问道。
“是个生面孔,年纪不大,约莫二十岁上下。”莫连城答道。
宁赫并没太在意:“此事恐怕另有隐情,最好大事化小,安排使者深入敌营,问明他们为何咬定是我方先动的手。”
原想着双方开诚布公地消除误会,便可轻易化干戈为玉帛,哪知,对方丝毫没有和谈的意思。
先是杀了和谈使者,紧接着便开始阵前叫骂更甚。
是可忍孰不可忍!
朔风卷着砂砾,狠狠砸向玄甲,细碎的噼啪声,被赳赳武夫的怒喊冲散。
宁赫手提战枪,一马当先于阵前怒斥:“两军交战,不斩来使,北辽欺人太甚!”
“我当是谁,乌兰五殿下,怎么也学得信口雌黄!那使者于我军中暴毙,可没人杀他!”
蒲奴跟随宁赫左右,闻言再忍不得:“好个无胆鼠辈,手上功夫不知几两,颠倒黑白得功夫倒是一流,且让爷爷见识见识你的功夫!”
说罢,向宁赫讨了军令便上前去,与那年轻将军打斗开去。
“爷爷不杀无名之辈,快快报上名来。”
“韩知古!”
宁赫、莫连城相视一惊,这些许小事,竟也值得北辽韩家的人来此一趟。
要知道,北辽此时最如日中天的两股势力,一则是掌握南军的韩家,一则是控制北军的桑家。
二人你来我往,打得不可开交,一时倒也难以分出胜负。
待二人气喘吁吁,头顶日头已经在中天高悬。
尽管蒲奴用尽全力,可最后仍旧僵持不下。
宁赫于阵前一言不发,若有所思。
辽人高傲,若先前真的抢掠城池,杀害使者,没必要死不承认,一切真相,仿佛藏在迷雾之中无法看清。
宁赫看向莫连城:“莫将军,依我之见,此事还需查明来龙去脉。”
不料,对方那叫韩知古的小将,眼见着与蒲奴缠斗不是办法,只想尽快杀杀乌兰气势,收起银枪,冲着宁赫喊道:“五殿下,缩在阵中藏头露尾是何能耐,难道不敢与某交手不成!”
宁赫闻得此言倒是轻笑:“那我便来会会辽国韩将军。”
宁赫想着,既然使者探寻不成,若二人近身交战,想必有机会将此事解释清楚。
韩知古察觉对方目光,看对方双腿夹紧马腹,向前而来,傲慢更盛几分:“本将劝你,早些备上厚礼到我辽都赔罪,尚可止了纷争!”
宁赫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如惊雷:“不必口出狂言,此事处处透着蹊跷,将军难道毫无知觉?”他双腿微微用力,御马向前踏出两步。
可对方不管他说的是黑是白,仿佛铁了心要与他打上一场。
“早知晓乌兰五殿下能征善战,可惜胆小怕事蛰守阳谷,今日既遇见,便手底下见真章吧!”
说罢银枪一挺便冲了过来,枪尖带着破空声直刺宁赫。
宁赫不慌不忙,侧身避开的同时,向己方阵营逃离而去,对方紧追不舍,持□□他后心,可他转身顺势往韩知古枪杆上一压,“铛”的一声脆响,韩知古只觉得手臂发麻,银枪险些脱手。
他急忙抽枪回防,却见宁赫的枪已指上他颈边,距离不过三寸。
“你输了。”宁赫收枪在侧,语气平淡。
对方脸颊涨得通红,勒马后退,眼底满是不甘:“不算!方才我没出全力,再来!”
可没等他再次冲锋,宁赫已挑开他兵器:“韩将军,战场上,没人会给你第二次机会,某无意辱你,只想问清真相!”
“来人,带回营去!”他转头喝道,令人生擒韩知古。
韩知古毫无驯服之色,一路叫嚷到营帐:“我已经缠斗数十回合,如今脱力,一着不慎被你掳来无话可说,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宁赫倒是一反战场上的凛冽之色,和颜悦色命人松了绑:“将军,且听我一言,你我开战是小,两国百姓却要陷入水深火热,如今,既能查明真相,将军又何必非要兵戎相见!”
韩知古不可思议看向宁赫:“有何真相?”
“你说是乌兰先侵扰辽国城池,可有凭证?”阳谷在宁赫之下,不说军纪严明,倒不至于有偷鸡摸狗之辈敢蓄意在两国之间撩火。
韩知古看他神情,重重喘口气道:“子月小寒那日,我辽国边城出现了一队人马,少说有十几个人,穿着打扮是你们乌兰军队无疑,此事要何凭证,不少人都亲眼看见了!”
“子月小寒之日?”宁赫低喃。
若他没有记错,那夜在王城,父王却说子月小寒之日,辽人偷袭阳朔。
“敢问韩将军,当日发现我乌兰兵丁之后,你们即刻便追了上去,发兵阳朔了?”
“那倒没有,集结大军尚需要时间,我军于六日前刚来此处,距离那时已经过去了十日,这些那将军应当心知肚明。”他指向一直留守阳谷,且与自己对上的莫连城。
宁赫转头看莫连城,对方也神思凝重,点了点头。
“这就奇了,子月小寒那日,亦有一队兵丁滋扰阳朔,臣民也说是辽人兵士!”宁赫并不隐瞒,将自己心中疑问抛给对方。
那韩知古仿佛也发现了不对,眼睛瞪得溜圆:“何人胆敢如此挑拨离间?”
若说此前战场上,乌兰人说辽国偷袭在先,他只当对方敢做不敢当而辩解,而此时,自己深陷敌营,对方实在不必再在这事上再去作伪。
宁赫见他当下反应,知他如自己一样,只怕是正深陷迷雾,问不出什么东西来,便约定双方缓行战事,各自查明真相,之后遣了蒲奴将人送回辽营。
不料,没有一盏茶的功夫,蒲奴惊慌失措前来复命:“殿下,不好了,韩将军还未出营,便口吐鲜血,怕是活不成了!”
宁赫大惊,随蒲奴向营门方向而去。
实在难以相信,此刻躺在地上痛苦挣扎的人,前一刻或怒或骂,还是那样鲜活。
眼看他嗫嚅的嘴唇想说什么,宁赫赶紧附耳过去。
“使者暴毙,......同我一般.......”话未说完,大口鲜血涌出,喉咙发出“合合”响声,韩知古瞪着双眼,再无声息。
话虽简短,却足够宁赫等人猜出他要表达什么,无非是先前乌兰派去敌营查探情况的使者也是这般毙命的。
此时,宁赫担心的不仅是谁在两国之间装神弄鬼,更是诧异谁有这么大的本事能将手同时伸向韩知古的辽军和自己的军中。
他抬头环视周围,猛然想起什么,又返回营中。
果然,刚才礼待韩所奉上的茶水,此刻已经只剩下空杯。
营帐里尽是黄土,只有一处地面湿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