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熠扬眉,还欲再说。
富春随意拍拍对面少年郎的肩膀:“你别多想了。此事确实是我提议的,并非小师妹真的不情愿跟我们一道。”想了想,他干脆把话挑的明白点,“其实,若是潇潇去了尴尬反倒不好。以他们的关系,如果三月还在,低头不见抬头见也实在没办法,但是既然两姐妹阴阳相隔,就没什么必要非得见面。”
有时,他反倒有一点庆幸师妹去的早,在一起都粉饰太平的时候。
这一两个月来,先是揭开了师父藏了这许多年的秘密,又是遭遇师父离世,幕后之人隐暗不明,还有明阳宗掌门之位易主……
这么多事都是活人在操心不是吗?
粉饰太平总有裂开的一天,或许有些他们可以接受,有些打死了也无法去接受和听之任之。
活着的人,从来都要应对,要处理,要解决。
欧阳富春眼底晦暗,抬眼透过密密的枝叶望天,天上没有明亮的星子。
两个人继续往祭阁的方向去。
陈熠是能理解富春的意思的,他的心思又慢慢转移到自己的心事上了。
今日的事情,该怎么说?或者,他该表明怎样的态度?
此时,若是有人在光下瞧他,定会发现少年人两条粗黑的眉毛顺着簇起的额纹紧紧纠结。
欧阳富春等了半晌,旁边人安静,还是安静。
“小师弟你有什么心事,但说无妨。”
细算,富春还真是少有单独同陈熠在一处的时候。偶有几次,他大抵都招架不住这个闷葫芦小师弟。这次照样。
欧阳富春暗叹。
不过,他殊不知这吐露的勇气从来都是一溜烟的功夫便溜走,更何况还是……
陈熠抿唇,半晌道:“师兄,粗略算算也马上到中旬了,等中旬晚会的时候我再详说,这两日我自己好好想一想。”
这事怕是不算小事。
起码也不是小师弟自己能断定的事。
富春当即皱眉:“难不成是什么重大的事?”
陈熠摇头,却还是实话实说:“只是我自己的事罢了。”
他自己的事,却又是想说给他们这些亲近的师兄姐们听。
富春不知他怅然,只心道奇怪。
“那师弟何必拖那么久?距离旬会还有三四天呢。”
现在果真有什么问题了。
他这个做师兄的也怕他揣着事几天几宿忧心忡忡。
富春只好道,“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你要是心中拿不定主意,干脆说出来师兄给你点建议。”
谁成想,陈熠却又不说话了。
富春只好任由叹息吐露,只揉揉他的脑袋。
不知过了多久,他们终于走到祭阁处。祭阁为九层八角塔,每一层都微微收束,如莲花般层层绽放。
塔檐下悬挂的铜铃,阶阶浮动,随风轻响,清脆如碎玉。
夜色中独增清幽。
如果不说,谁又知道这是宗内魂灵阴气至盛所在。
富春没过多看,正欲抬脚进入塔内幽深光线中,突然——
“师兄!”
临上九层祭塔之前,静谧的氛围意料之外涤荡消散。
欧阳富春回头:“嗯?”
陈熠:“师兄,我能不去请蔡氏长辈吗?”
他睁大眼睛,努力平静地看向大师兄。陈熠知道自己袖袍下的手有些抖。
啊?
闻言,欧阳富春的瞳孔微微颤动,满脸不可思议。
他良久才回过神来:“你这是……”
他也跟着睁大眼睛打量这个语出惊人的小师弟,关切中掺杂几分不动声色的探究。
夜色沉沉笼罩在少年头顶。
祭阁周边光线暗淡。
欧阳富春悄悄将手里提的灯收起来一点。
这就是他左右为难的事吗。难道他们又来私下找陈熠了?某种猜测,和随之而来的愠怒,蔓延到富春的心间,他的眉头狠狠跳动起来。但还没等他自己脑补,陈熠又很快脱口而出。
“师兄,这两年,他们明显也是受师父之托才愿意来看表姐的,今年……今年,眼瞅着明日便是祭日,那边却全然不声不响,怕是根本不愿再屈尊前来了。”
说着,陈熠又低下头。
这种过火的话本不该由他这个沾亲带故的小孩说,他的神色不经意间游移。
不过。
这几日,他应该要躲着他们,就应该这么做。
明师叔既然有让他另立师脉的意思,保不齐也得跟那些个叔叔伯伯搞点旁敲侧击。虽然边文聪是传话说这决定权留给他,但蔡氏哪里真的会放过这个机会。
他们有多迫切抛根橄榄枝过去,陈熠再清楚不过。
现在,他又成了现成的筹码。
陈熠也不晓得自己哪里来的资格做这么多次筹码。就像当年似的莫名其妙被扔到武部去做从未想过的事,后来又莫名顶着那么多人形色目光被塞到师父名下。
还有眼下。
他不明白,但这决定权能不能有一次是属于他的。
能不能,他也不在乎那些声音一回。
陈熠隐在暗色中的眼睫簌簌地抖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