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人一时忘了言语,只是稀奇这中原的月光和灯火居然会偏爱某一人,不然怎么会将他的轮廓勾勒得与别人这么不同。
胡人心中莫名一阵悸动,耳根子发热,他伸手愣愣地将手中花灯塞到棠少微手中,动作颇显异族人的直率,本就别口的官话说得更加生硬:“这个送、送你,你……长得好看,它更、更配你。我叫律那丹一,不知公子……尊姓大名?”
律那丹一话音刚落,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便自然而亲昵地搭在了棠少微腰间,“这是在做什么?”
棠少微先是心里一惊,紧接着听到熟悉的声音才放松下来,他侧头看去,徐听彻不知何时寻了过来,穿着一身玄色常服,面上看不出表情,只眸光淡淡扫过律那丹一。
律那丹一的问话被突然出现的人打断,见两人姿态亲密,不由得疑惑问道:“公子,这位是?”
棠少微心下一转,为了避免直接说出真实身份,带来不必要的麻烦,他抢在徐听彻开口前,对着律那丹一道:“这是我哥哥。”
徐听彻在听到“哥哥”二字时,眉稍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搭在棠少微腰间的手指微微收拢,摩挲着柔软的衣料,并未出声反驳棠少微的话。
律那丹一恍然,原来中原的兄弟关系是这样的。律那丹一不疑有他,还想继续询问棠少微叫什么,语气放慢尽量每个字都说清楚:“原来,是兄长,不知公子……”
“舍弟名讳不便告知,”徐听彻截断了他的话,拿过棠少微方才被硬塞进手中的花灯,还给律那丹一,语气平静地继续说道:“也不便收他人之物。”
说罢,不再看他,揽着棠少微转身走了。
棠少微只来得及对律那丹一抱歉地笑笑,便被徐听彻带着很快消失在了接踵的人流之中。
徐听彻步伐沉稳,手臂揽着棠少微,将他护得严实,隔绝了周遭的拥挤。
棠少微整个人几乎被他圈在怀中,鼻尖萦绕着徐听彻身上清冽的沉香,此时他才察觉到两人贴得太近了,他想稍稍拉开些距离,刚一动,就听徐听彻说:“别乱动,人多。”
“哦。”棠少微这才老实下来。
等走过这段人多的地方,徐听彻低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一丝玩味:“我竟不知何时多了个这么会惹事的弟弟?”
棠少微一听就不乐意了,他微仰起头看向徐听彻,出声抗议道:“我哪有惹事?我这不是看他猜不出灯谜,怪可怜的,就让福禄去帮了个忙罢了。”
他略去了那胡人硬塞花灯给他,和直愣愣地说他好看的事情,“人家追上来道谢,我总不好不理吧。”
堂堂翊王,何等敏锐,方才见那胡人的神情,便知不是道谢这么单纯。他冷哼一声,捏了一把棠少微腰间的软肉,“日后少理会这些不相干的人。”
棠少微轻呼一声,下意识往他怀里缩了一下,“痛!”
“本王都没用力。”
“你这还叫没用力?我腰都要被你掐断了!”
徐听彻垂眼睨了他一眼,知道他这是在故意闹腾,眼底的不悦尽数散去,顺着他的话说道:“那本王给你揉揉。”
他说着,手掌抚在棠少微腰侧,当真轻轻揉了起来。
福禄和跟在后面的侍卫迅速挪开眼,看天的看天,看地的看地。
棠少微耳朵尖瞬间红了,他一巴掌拍开徐听彻的手,自己闷头往前走了。
徐听彻嘴角勾了一下,在他身后悠悠问道:“走这么快,天灯不放了?”
前面的人脚步一顿,默默转身退了回来。远远缀在后面的福禄见状,赶忙上前将那只淡黄天灯递了过去。
棠少微接过天灯,拿起火折子就要点燃灯下的烛块,福禄疑惑问道:“少爷不写些什么祈愿吗?”
棠少微看着空白的灯面,沉默了片刻。他自幼父母离异,各自有了新的家庭,是外公一手把他带大。等他成年后,外公也撒手人寰了,这世间于他,似乎早已没了牵挂,也没有什么非实现不可的愿望。
“没什么想写的。”他说完,不知为什么下意识转头看向徐听彻。
徐听彻稳稳接住了他的视线,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低沉,“这是王妃的灯,不想写便不写,由着你。”
他话语简短,却带着几分纵容。棠少微写或不写,祈愿或是不祈愿,都无关紧要,重要的是他想做什么便做什么。想放天灯便放,谁规定的放天灯一定要写祈愿?
棠少微闻言一怔,心底泛起的那一点寥落,奇异的被徐听彻一句话而安抚平整。
他笑了起来,点燃烛块,将膨胀的天灯缓缓推向空中。
天灯摇摇曳曳,冉冉升空,汇入了漫天灯火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