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父母从来没有坚定地选择过你,就像余伯晏从未坚定地只选择你,于是一个齐闻就让你亢奋不已。
余仲扬总觉得余知念这句话暗藏着什么锋利的东西,但他迟钝的心此刻只是被刺痛了一下,心思全在另一件事上。
底牌已经出尽,可根本没有得到想要的结果,余仲扬面色难看。
少女又点了点头,仿佛真的是一个看他出丑的观众,甚至平静地问道:“还有其他的吗?”
你还有什么手段呢?
余仲扬竟然一瞬间卡壳。
他嘴巴微张,发现无话可说,而后又拧住眉头,神色逐渐焦躁。
此时此刻他才发现,正如他告诉余知念自己会因为背后的家人而无法被打败一样,余知念也在这里,她同样在余家的保护壳下,无法被他彻底打垮。
尤其是,当余知念真的斩断除了余家之外的一切。
即便再不想承认,这位他不承认的妹妹确实成为了余家的一员,此刻,他想要伤害对方,只有先将这个“家”剖开。
可这是他绝对不会去做的事,他做的一切就是为了保证“家”的完整与和平。
攻守易势,余仲扬面色阴沉,他最多只能放几句狠话,除非再次找到余知念的软肋。
他凝视余知念,少女仰着脸有恃无恐,余仲扬甚至能想到如果他放狠话对方会怎么嘲笑他。
大明星深呼吸,最终扭头离去。
在走廊,他遇到了端着一盘葡萄的余季清,看样子对方是要去找余知念的。
“别给她送。”他拦住自己的弟弟,“成天跟伺候公主一样,你丢不丢人?”
余季清却问:“那给谁?”
“你已经多久没有理过菁菁了?你是她三哥,你……”
“我为什么要理她?我的亲妹妹是知念。”
“余季清你是不是疯了?”
余仲扬本就烦躁,听了余季清的回答后说话直白又难听。
“余知念杀人了,你不明白吗?她杀过人,她早就不是一个人类了!”
余季清疑惑极了,这疑惑中甚至带上了几分嘲讽:“可在你知道这件事之前,不是也不把她当人类吗?”
向来被视为笨蛋蠢货的少年此刻有着不符合以往的尖锐,好像在失去梦想之后很快看清了什么。
“二哥,你从一开始就用偏见来看待知念,于是她所做的一切在你眼里只不过是加深你偏见的证据。”
余季清低下头,看向自己手里那盘黑紫的葡萄,饱满的葡萄垂坠在枝杈末端上,一颗又一颗累积在一起,蜷攒在一起,如同命运分叉后在结局结出最后的果实。
“我一直想问你,你之前说你是为了这个家,为了所谓正义,可你为什么要散布余知念是私生女的谣言,并且在家里暗示我,余知念会试图抢走余菁菁的一切?”
少年再次抬起头,和余知念相似的眼睛里带着漠然和审视,眼瞳中倒映着他略显惊慌的神色。
余仲扬下意识抢白:“因为对待非人的怪物就该用不常规的手段!”
可余季清却无视他的回答,反而从一个意想不到的角度提问了。
“你也觉得,余菁菁现在得到的东西,本来该属于知念吗?”
他又进一步地问。
“二哥,你在害怕什么?”
“我能怕什么!”余仲扬色厉内荏,“少把你和我比较!”
说完,他逃也似地下了楼。
余季清在走廊上独自站了一会儿,他像个中途卡顿住的NPC,终于找回自己的主线目的。
门敞开着,余仲扬离开时就没关门,余知念又坐回自己的椅子上,出神地盯着屏幕。
敲门声轻轻,余季清在地上放下葡萄,艰涩地说:“知念,你救的那只小猫死了。”
余知念的背影像是卡住的电影画面,敲着鼠标的手都停住了。
许久,她淡淡地说:“哦。”
“知念,你好几天没有出门了。”余季清不敢贸然进她的房间,只是在门口道,“我们去给那只小猫送别吧?”
少女没有理会,而余季清只能看见对方的背影。
原本合身的衣服只是几天之内就变得空荡,黑发如瀑正好盖住脖子和肩头,昏暗的房间里只有电脑的电子屏幕亮着光。
余季清站在门口抿住了唇:“早点睡,晚安。”
门被关上了,屋内再次归于寂静,余知念的手从鼠标上挪开。
一切静止了数秒,余知念猛地起身,手脚发软地扑向地毯上的东西,抓起合同再次细细看来。
她忘了要开灯,为了看清,只能将纸张贴得极近,睫毛几乎要碰上纸面。
每一个字,她一一读去,读当时庄颂和和余仲扬面对面交谈时的局促,读奶奶面对这些上等人时的沉默。
她才不会相信余仲扬说的每一句话,这阴狠的毒蛇最擅长黑白颠倒。
可白纸黑字,无法不算数。
每一笔,都成了砍在她心脏上的刀,一刀又一刀,将她本就苟延残喘的心脏砍得破碎不堪。
伪装的冷漠彻底卸下,余知念摩挲庄颂和签下的名字,嘴里发苦地低笑出声。
原来人痛苦的时候不止会哭,甚至会被这世界的荒诞惹笑。
余仲扬以为她会为此而绝望,余仲扬以为之前三百万那次不够打破她心中对庄颂和的怀念,于是下了一剂重药。
庄颂和被迫面临两次选择。
一次,庄玉和萌芽院,打为平手。
一次,余知念和庄玉萌芽院,溃不成军。
第一次看似平手,实则轻重也已经分清,而第二次,更不用提。
本该是有效的,但他做了多余的事。
他耀武扬威地将自己是操盘手的身份亮出来,好似这样能让余知念对他忌惮,对他敬畏一般,傲慢地自曝——
庄颂和面对的抉择,都是他捣鬼。
命运无常,人不得不经受考验,有人说那是神的旨意,有人说那是概率事件下偶然的必然。
可人是经受不起考验的,扛过去不过是这考验还不够凶猛,就好比天灾浩劫之中,谁能单凭自己就向那洪水那地震那雪崩说一句——我必定能战胜你?
不过是弥补、挽救、躲避,而非对抗。
人类何其渺小,命运何等无常,可他余仲扬又凭什么以人类的身份给他人平添祸责?
凭什么给正在好好生活的人设下考验?
凭什么要用别人的人生满足他一时的趣味?
他算什么东西!
余知念翻过合同将它按在地上,抖着手拿起录音笔和U盘,脚步踉跄地将U盘插进电脑。
翻开文件夹,少女却被下面那个“计划书”吸引。
直觉告诉她里面藏着一个自己等待已久的答案,点开一看,果不其然——
这是齐闻提交给余仲扬的数个策划案,全都是如何将余仲扬打造成一个世界巨星。
余仲扬被齐闻死去的打击冲昏头脑,找来东西便直接送了上来,竟然忘了检查里面的内容!
三年前就弃用的U盘,策划案的创建日期却是六年前,最早的一个,时间是毁容女入狱之后。
余知念扭开台灯,心如擂鼓地打开它,里面详细罗列了这些年的相关计划。
一个又一个,余知念挨个看完,这些策划案横跨半年的时间最终定稿。
她捂着脸深呼吸。
余仲扬抛出来的那些鱼饵竟然是真的!
他所有的“原创歌曲”竟然真的都是找的枪手,这些全是由齐闻经手!
他甚至列了一个表格,密密麻麻写满了一些公司和人名!
电影角色的抢夺也是真的,因为那部电影的推动就有齐闻的手笔——他在数年前就已经定好一个故事,余仲扬演的那个“弟弟”是为他量身定制的人物!
说是鱼饵,其实是想着一石二鸟,既打她一巴掌又洗干净这丑闻隐患!
看到这里,余知念猛地想起当时梁酒找到的一些信息,幸好还存在电脑里!
翻了两个小时,对着那张表格,每一个人都有各自的结局!
一些天降横财成了固定枪手,一些拒不听从被打压雪藏,还有表格中标红的那些天才,无不横生意外,彻底断了未来!
而之后,还有些不在表格上的名字,无一不是初出茅庐又很快沉寂的新人!
她甚至在一条消息里找到了熟悉的名字——
刘天赐!
余知念恨得磨牙。
果然,果然!那场车祸就是齐闻操手!
在齐闻的计划之中,余仲扬今年就要重回歌手宝座,专辑最好能一鸣惊人,最差也要有巨大水花!
而展青菱的作曲简直是及时雨!
余知念浑身颤抖,仿佛再次回到那个车祸的雨天。
湿冷的夜晚,远方的大屏上是硕大的“祝我的小公主余菁菁生日快乐!”,烟花渐次盛放,明明是雨天却能盛大成那个样子!
生日歌、人群的尖叫、鸣笛声、晕染得失真的灯光,还有她满头血颤抖着哭嚎。
奔流不息的车流、横冲而来的银色轿车,雨伞掉落,警车鸣笛,她被按在警戒线外靠近不得。
大雨从数千米的高空下坠,失去伞的自己被这从上空降临的枪林弹雨彻底淹没,每一滴雨水都刺穿自己曾经温暖的巢穴,打得七零八落,什么都没留下。
头顶三尺之上是高声唱响的歌,是生日曲,是广告词,是光鲜亮丽的嬉笑,是傍晚昏黑与夜里霓虹的交织,是雨里的烟火与无人机,斑斓的光糊成一团,最终混成粘稠垂坠的黑滴了一地,仿佛干了的血泪。
这世界到底在被谁来主宰?
陈铎生曾经的吼叫在她耳边忽然响起,那底层的怪物发出吼叫——
“本来世界就属于少数人,世上的一切对他们都予取予求!”
可是凭什么!
我们都是活生生的人,凭什么我们就是被取被抢、被杀被夺的一方?
凭什么我们无路可走,还要用一句知足常乐来劝慰自己,认了那些不如自己的垃圾永远踩在自己头顶?
所谓无路可走,原来不是自己一定会在反抗中死亡,而是这看不见的深渊之中,有无数无名的、与自己相同的人以被掠夺的方式悄无声息离去,彻底隐于命运的洪流中。
仿佛,那真的是无常命运,而非刻意人为。
余知念的心火因愤怒而熊熊燃烧。
“余仲扬,余仲扬……”她盯着闪动的屏幕,将他出门的那一幕放到最大,如一只复仇的疯犬,低吼着敌人的名字,“余仲扬!”
这该死的、玩弄命运故意使人不幸的渣滓啊!
这该死的、将她珍视之人无情夺去的畜生啊!
电子屏黑了一瞬间,灯下余知念的表情忽然映照在自己眼前。
那张仇恨的想要摧毁一切的脸让余知念身心战栗。
是的,就是这样,又是这样!
就是她在数百次生死间无法遏制的痛苦和愤怒!
像是被力量强大的幽魂握住了手,带着她将滔天的怒火点燃始作俑者。
余知念忽然笑出声。
多简单啊,杀了他,不是说我是坏种吗?那就杀了他。
反正,又不会真的死啊!
杀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