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余伯晏沉默了半晌,叹了口气:“长大了啊……”
“嗯。”
哪里是现在才长大呢?
“对了哥,爸妈他们也给我打了电话,你替我报个平安。”
余伯晏却道:“爸妈都在家,你亲口说好了。”
电话那头传来上楼的声音,没过多久,就是娄梦然关切的话语。
“仲扬?仲扬你还好吗?”她似乎是把电话抢去的,“季清和……那孩子呢?”
余仲扬心里忽然升起一种疲惫,他像是成了那个面对镜头的被包装过的人,声音含着笑,柔柔地敷衍了几句。
电话那头的人没听出来他的敷衍,也没发觉这次余仲扬没有提起余文和。
娄梦然同他短暂说了几句,像是放下心,把电话还给了余伯晏。
“就说这几句吗?”
“嗯,其他的回去再说吧。”
“是不是累了?你好好休息,我问了那边情况,虽然入夏但夜里还冷,小心别感冒。”
“菁菁在吗?”他忽然问,“我有事问她。”
“在,我去敲门。”
又等了一会儿,余菁菁的声音传来:“二哥?二哥你怎么样了?三哥呢,他……”
“菁菁,你会潜水吗?”
“什么?”
余菁菁疑惑地看向余伯晏,直觉里有什么不妙,但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余仲扬只是又问一遍:“你会潜水吗?”
“不,不会呀,二哥你问这个做什么?”
巨大的轰鸣声忽然响在脑海,像是一架失控的列车脱轨飞驰,最终撞上那坚固庞大的山体,留下燃烧的钢铁残骸。
“你不会?”
“我不会啊,我游泳都只敢在潜水区泡一泡呢,小时候被淹过还是三哥救的我,之后就一直怕水啊。”
电话那头忽地没了声音,余菁菁拧眉唤着。
“二哥?二哥你还好吗?听得见吗?”
余伯晏接过手机,蹙眉问她:“怎么了?”
“听不到声音……咦?挂掉了。”
“可能信号又不好了。”
余菁菁不会潜水。
这消息像个不合时宜的小丑跳进自己的记忆里,将那些他以为的美好回忆滑稽地踹开,然后扭着屁股指着自己的红鼻子嘲笑他。
证明余菁菁找到他们的最大证据是她是两人里唯一会游泳的人。
他和齐闻藏着的地方泡了水,最终是会游泳的人把他们拖出去的,而余知念一直不会游泳,要不然也不会差点淹死在邱鹏家的泳池。
可是,余菁菁说她不会潜水,而余知念说是不会游泳,却能从山洪的水流里都能逃出来……
不需要那咄咄逼人的女孩拿出证据了,他在如此不合时宜的时间地点已经得到了真相。
接下来的时间变得分外难捱。
他们在临时避险的地方待了两天,期间余季清下山过一回,对齐闻的态度更恶劣了,倒是没有打人,但很快又上山去了。
余知念不知所踪,他却没有勇气和余季清一样上山去找,只是在等。
时间久了,好像分不清现实和记忆哪个才是如今,画面交错着,让他头晕目眩。
记忆里的雨延绵不绝地下,从医院醒来的他看到余知念如何赤红着眼睛挥动四肢,像是受了苦的是她,长久地委屈哭嚎。
可奇妙的是,一发现他醒来,又会擦干了眼泪,勉强地挤出笑容,怯怯的,真如小狗一样趴在他床边,也不敢探手碰他,只是轻声问:“我把你吵醒了吗?你还痛不痛?”
或者是几次三番的不信任,还有那宴会后的崩溃,她再也没了对他的好感,,带着些市井出身的粗俗气,指着鼻子骂他瞎了眼的黑心肝。
又或者,就是更加凄惨的,醒来只有余菁菁陪着他,一问才知道余知念找他的时候人死了。
他去了灵堂,管家打开棺材让他看她最后一眼,这亲生的妹妹活着总是歇斯底里,死后也是一副又恨又倔的模样。
可很快,这些全被那天演唱会上少女疯狂的报复替代,她笑着靠近他,和他拥抱,将刀刺进他的身体,然后同他一起下坠。
那声音低低的,含着疯狂的笑声,好像舞台又在下雨,是是他给齐闻设的灵堂,风雨雷霆里,那张年轻的脸被雨水淋得模糊不堪。
他似乎被谁推了一把,转头看到余知念紧绷的唇,以及比起恶意更是慌张的眼睛。
子弹射进心脏,他从梦里的死亡彻底惊醒。
冷汗津津,心跳如雷,他大口喘气,口腔里一片滚烫。
他发烧了,于是在休息时真的沉沉地做了梦。
如今只有他孤零零地缩在帐篷里,地面冰冷空气潮湿,帐篷外是不歇的哭闹,仿佛又回到幼年余知念丢失后的那些日子,所有的不安、焦躁、恐慌悉数往他心口里钻。
自己到底在等什么?
“余仲扬先生吗?这边有具尸体需要您确认一下。”
纷乱不休的念头被询问声掐断,他头脑混沌地坐起身,感觉自己的身体在变得麻木。
现在是第三天,也是他第七次被喊去确认尸体。
但时间没有回溯,怎么也不会是余知念。
他先看到的是一具男尸。
那个女人的弟弟,凶恶丑陋的家伙,身上很多刀伤,法医只是看了几眼便判断出来死因是失血而亡。
“也不知道是谁,下手真的狠,每一刀都往疼的地方切。”
“切?”
“刺只在这几处,其他地方都是切过去的,”那法医叹气,“算是被虐杀了,当时没死,一直绑在什么地方,然后坐着失血死掉的。”
余仲扬抬眼瞥了一眼,只看到那男人的一双脚,没有穿鞋,光裸的脚底上有灰,但没有泥巴。
迟钝的大脑似乎闪过什么,请他来认人的工作人员就带他往一块被白布遮住的尸体走去。
怎么可能会是余知念?肯定又是……
是她。
头痛欲裂,他凝神去看,但向来好的眼神却如何也无法聚焦。
“季清,季清呢?”
他控制不止自己的嘴巴,仿佛游魂在冷冷地看自己说些傻话。
“余季清,我弟弟还在山上找她。”
“已经通知另一位家属了,先请您来确认一下身份,死者是近距离心脏中枪,我们……”
那些声音飘远了,他听不清。
这竟然是他第一次如此认真地看她。
她不像是死了,还睁着眼睛,她的衣服被好心的工作人员收拾干净,衣服心口位置的洞都被贴上带着花纹的创可贴。
不对,不该这样。
他实在意外她露出的嘲讽的笑容,在尸体上,那表情像一张镶嵌进血肉里的面具。
不该是这样。
余仲扬的脑中发出无法描述的尖啸,那像是某种鸟类失孤后的尖锐叫声,刺耳且无论是听到声音的他还是那只鸟,都痛得七窍流血。
不该是这样。
她应该和那时候一样,即便是死也要拉自己一起才对,要在那泛舟冥河上的旅程拖着他这个仇人同死才是。
可为什么,她只是静静地躺在这里,眼睛都不再怨恨地盯着自己,而是盯着天空呢?
她不是知道未来所有事吗?她不是死了时间就会回溯?
为什么什么都没变,而他和她还在这里?
她怎么会真的死了!
余仲扬一开始并未发觉自己脚步不稳,只当又是一次洪水袭来大地在颤动,而栽倒在余知念身边时才终于意识到,是自己在抖,在腿软,在发昏。
他微张着嘴,气体堵在胸口无法流动,直到匆匆赶来的齐闻脱下外套罩住他的脑袋,这差点让他窒息的过呼吸才消失掉。
但他很快扒开那衣服,露出没有眼泪的眼睛。
余仲扬抬头问道:“齐闻,你做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