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斯莱德!”商人们的欢呼声震耳欲聋,这声音里带着被理解的释然,带着重获尊严的激动,更带着找到归属的狂喜。
他们见过太多城邦,商人要么被压榨,要么被歧视,从未被真正当作城市的一份子。
温暖的灯火中,商人们举杯相庆,他们庆祝的不仅是雷蒙德得到宽恕,更是为自己找到了一个可以安心经营、不必整日提心吊胆的家园。
哈伦看着这些家伙忘我的欢呼,他没有欢呼,也没有参加接下来商人们的酒会,不用想这些佳慧一定会喝到天亮。
热闹的喧哗中,他选择了安静的离开,一步一步的走过这个他人生中走过的最特别的城市。
几天后,哈伦再次站在教堂外,这次没有携带任何礼物,脸上带着连日思考留下的深刻疲惫。他的眼窝深陷,胡须也有些凌乱,显然多夜未得好眠。
“菲奥娜修女大人。”他的声音干涩,“请原谅我的冒昧,但我需要和您谈谈。”
在简朴的会客室里,哈伦望着杯中摇曳的水光,终于开口:"这些天,我走遍了斯莱德的每个角落。
我看到了平价的面包,看到了教堂外识字的孤儿,看到了平民脸上久违的笑容,这座城……好得让人不敢相信。
“我相信这是所有人梦寐以求的城市,他就像光明典籍中描述的至高神国一般,没有人不想来到这里,并在这两件定居。”
他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声音里带着近乎痛苦的困惑:
“但是,大人,您知道外面的情况吗?教皇已经不管事了,几位主教肆无忌惮,开窗户需要缴纳窗户税,吸烟需要缴纳烟炉税,连在门口放一个花盆都要缴纳景观税,处处都要交钱,很多人都要活不下去了。
但他们的钱除却大人物的享受,还养活了大量的军队。”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就在上月,光明骑士团刚刚血洗了不肯缴纳十倍供奉的北境要塞,三千守军无一生还!连皇室都不得不向教会低头。”
哈伦双手撑在桌面上,眼中满是血丝与绝望:“在这样的世道里,您却在这里推行公平、减免赋税、让孤儿吃饱饭,让商人有利可图。
您建立的这一切太美好了,美好得让人害怕,因为我亲眼见过,如此美好的事物,总是最先被这个残酷的世界碾碎。
现在,请您告诉我,这到底是希望的种子,还是一个虚无缥缈的、转瞬即逝的美梦。”
菲奥娜安静地听完这番泣血般的质问,她站起身,塞西莉小姐为这座城市所做的一切见到了成效,没有人不爱这样的城市。
“哈伦先生。”她的声音平静如水,却充满了力量,“正因为外面的世界如此黑暗,斯莱德才有了继续存在下去的可能。”
她转过身,烛光在她眼中跳动:“您说得对,我们随时可能被碾碎,若论实力,斯莱德的力量在教廷面前就像一只不起眼的蝼蚁。
但您想过没有,为什么碾碎我们需要动用大军?为什么不能像对付其他城邦那样,一纸敕令就让我们屈服?"
哈伦愣住了。
“因为在这里。”菲奥娜的声音突然充满力量,“每个工匠都会为守护自己的作坊而战,每个母亲都会为保护孩子的未来而战,我们确实弱小,但我们有千万个战斗的理由。”
她走向哈伦,目光如炬:“教会用恐惧统治,皇室用权术维系,但斯莱德,我们用的是希望,而希望,恰恰是这个世界最害怕的东西。
因为他们可以摧毁我们的城墙,却无法摧毁每个人心中已经被点燃的光。”
哈伦的目光追随着菲奥娜的身影,他为菲奥娜想描述而热血沸腾,但声音里却带着苦涩的清醒。
“您说得对,希望确实是最强大的力量。但请容我问最后一个问题,当光明骑士团的铁蹄踏破城门,当那些被您赋予希望的平民倒在血泊中时,您要如何面对他们临终的眼神?”
菲奥娜看着哈伦。
“但是我不会让他们倒在血泊中。”她轻声说,“光明的铁骑踏不破这座城市,不管您相不相信,我们在斯莱德所做的一切,并非起源于天真与善良,而是深思熟虑。”
哈伦怔怔地望着眼前的修女,他是那么的温柔,又是那么的坚定,让人不由自主的就去相信她说的每一句话。
这个向来精明的商人第一次流露出全然虔诚的神情:“请允许我留在斯莱德,不是作为商人,而是作为一个想要见证传说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