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库外,原本规律的巡逻脚步声骤然一顿,随即变得急促杂乱。
“什么声音?”
“仓库那边!”
“快!”
仓库厚重的木门被猛地从外面推开,火把的光亮和嘈杂的人声瞬间涌入。
今晚负责巡逻的管事带着几名手持棍棒、铁锹的夜班工匠和两名闻讯赶来的巡逻卫兵冲了进来,恰好看到这狼藉的一幕:翻倒的推车、滚得满地都是的木桶、洒落一地的雪白碱粉、狼狈不堪的萨姆,以及……
那个正试图从原料堆后方狭窄通道钻出去的黑影!
“站住!”
“抓住他!”
管事反应极快,立刻指挥人手包抄。火把的光芒晃动,将那刺客仓皇逃窜的背影映照得愈发清晰。
萨姆瘫坐在角落,大口喘着气,手腕刚刚因为太过用力已经擦破了皮,如今火辣辣地疼,但他顾不得手腕,看着工头和卫兵追去的方向,心脏狂跳不止。
但一向懦弱的他,如今出奇的平静,他想到了很多种可能,如果管事抓住了那个人,自己可能会遭到攀咬,那原本坦白的计划就用不上了。
如果管事没有抓住那个人,反而叫他回到了阿尔伯特大人身边,那自己今晚的举动必然也被一五一十、甚至添油加醋的汇报。
但无论接下来发生什么,他不准备再缩起来了。
片刻后,管事脸色铁青地回来,人跑了,对方显然对地形极为熟悉,甚至可能事先规划好了完美的逃脱路线。
不过,他已经通知下去,正在值班的守卫还有巡逻队全力搜查,想必很快就有结果。
“大人,”萨姆的声音嘶哑,却不再颤抖,每个字都像是从肺腑里挤出来的,“请、请让我见一下塞西莉大人。”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工头,“我知道刚才那个人是从哪里来的,也知道是谁派他垃圾的。”
管事打量着萨姆,这个新来的职工,这个据说胆子很小、却把儿子看得比命重的男人,他的孩子如今就在学校,如今大概睡的正香,丝毫不知道自己父亲刚刚的惊险一幕。
不过,不管怎么说,及时发现了试图破坏工厂生产的奸细,萨姆今晚也是立了大功了。
“你认识他?”管事皱着眉问,他也看到了那个人的脸,按道理来说,萨姆应该不认识那个人才对。
萨姆被搀扶起来,腿还有些发软,但他努力站稳了。
“大人。”他声音嘶哑,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但我认得他的脸,知道他是从哪儿来的。”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坦然地看着管事,“我……我或许胆小,但从不胡说。尤其在……这种事上。”
管事听着,眉头未展,他看得出来,萨姆此刻的紧张是真实的,但那番话里的分量也是真实的。
但他不明白的是,萨姆作为今晚的功臣,为什么会有这种混杂着恐惧、决心和一丝悲哀的眼神。
“伤要紧,得先处理。”管事开口道,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我叫医生过来,在这期间你可以把你知道的告诉我,我记下来,立刻报给今晚值守的大人。
至于能不能、或者有没有必要惊动塞西莉大人……得由根据你所说的情况来定。”
是的,见到大人物,总是要有个流程的,萨姆心里泛起一丝苦涩。
他并非想拖延或隐瞒,只是当真的要开口时,一股强烈的不舍猛地攫住了他。
他想起了今天下午那几个抢着说“我们替你看着”的工友,他们善意的哄笑,拍在他肩膀上的粗糙手掌。
在这里,他不再是受欺负和嘲笑的对象,胆小也只是一个无伤大雅的特点,甚至成了他们表达关照的方式。
这份短暂却无比真实的、平等而友善的相处,虽然只有短短一天,却让他突然无比珍惜,甚至感到一种酸楚的幸福。
他害怕、害怕坦白之后,这些刚刚对他展露毫无保留善意的面孔,会骤然变色;害怕那些亲切的“萨姆老哥”的称呼,会变成冰冷的“那个奸细”;害怕从他们眼中看到被背叛的愤怒、鄙夷的嫌恶,哪怕只是疏远的警惕。
那会比阿尔伯特大人的任何惩罚都更让他难以承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