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大概是奥德林最不可思议的一幕。

那辆传说中用圣光木做骨架、用黄金装饰、价值可抵一座城堡的光明圣车，第一次孤零零地出现在奥德林的街道上。

没有前呼后拥的卫兵，没有开道的执事，没有那些穿着干净祭袍、唱着圣歌的唱诗班，只有一个银发的青年人娴熟的驾着车穿过奥德林大大小小的街道。

而上面坐着的也不是素来威严的主教大人，而是一群脏兮兮的小孩子。

他们被塞西莉和安特莱尔一个一个地从棚子里抱出来，此刻脸上带着尚未褪去的惶恐与茫然，拘谨地坐在原本属于主教大人的宽大座椅上，尽量让自己不要碰到那些金灿灿的装饰和干净的地毯。

这下，连恐惧都被一种更大，更陌生的情绪压倒了，有些人偷偷的将禁闭的窗户打开了一条缝，看着这难以置信的一幕。

那些孩子显然不是被迫的，因为有几个孩子手上似乎还拿了些吃的呢，有人在心里判断道。

新来的大人，好像很不一样，他们悄悄的想，毕竟，粮食可是金贵东西。

“巫女！”一扇窗户猛地被推开，一个女人探出半个身子，披头散发，眼睛瞪得通红，手指直直地指向马车旁的塞西莉，“巫女！滚出奥德林！这里不是你的地方！滚出去！”

她的声音又尖又利，像一把生了锈的刀子，划破了清晨的宁静，原本打开了一道缝隙的窗户啪嗒一声关上了。

那辆马车依旧缓缓地向前行驶，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有节奏的辘辘声，丝毫不受这叫骂的影响，塞西莉对此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

光明教会耕耘多年，一代又一代的主教在这里经营，他们用虔诚和来生编织了一张看不见却无处不在的网，若是此时真的一个虔诚的信徒来出头，她都要怀疑事情有诈了。

果然，有了第一个人出来叫骂后，就像堤坝被凿开了一个口子，更多的声音跟了上来。

“异端！滚出去！”

“魔鬼！你会遭报应的！”

“把主教大人放了！”

“强盗！杀人犯！”

声音从不同的方向传来，有的近，有的远，它们像雨点一样砸下来，砸在马车上，砸在孩子们头顶，砸在塞西莉的肩上。

伊迪很快去而复返，她带着一队骑士跟在马车后面，防止有人情绪激动，攻击马车。

这个时候，塞西莉分出一丝精力来安抚车上的小孩子，她本以为他们会害怕，会哭，会捂住耳朵，缩成一团，也许还会想要回到那个透风的棚子里去。

但她发现，孩子们情绪都还好，几乎不怎么受外面叫骂的影响，那个剃着光头、瘦得像竹竿一样的男孩，还在啃他手里的半个饼子，啃得很专注。

扎克抱紧了最小的那个孩子，看到塞西莉看过来，抿抿嘴唇。

“我认识她。”他低声说，“她的儿子在教会当侍童，她曾经从他们藏身的巷口经过，看到他们蜷缩在角落里，呸了一声，说‘小杂种’。”

“她原本骂的是杂种，现在骂的是巫女。”他平静的说，“一样的。”

塞西莉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摸摸他的头。

“还是有点不一样的。”她说，“这次你不是孤身奋战了。”

看着塞西莉一行没有任何反应，那些躲在窗户后面的人似乎更大胆了起来，叫骂声越来越密，甚至有人开始扔东西了，先是一些软烂的菜叶，不知哪里来的小石子，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

这个时候，马车终于停下来了。

伊迪很快凑上前，走到塞西莉身侧，压低声音：“大人，要不要……”

“告诉他们。”塞西莉低声说，“我不介意他们的信仰，随便他们信仰什么神明但高空抛物是不对的，如果砸到人，或者伤到什么，造成了破坏，我会让他们缴纳罚金，还要服劳役，说到做到。”

塞西莉很清楚，攻击性的行为一旦开始，如果不及时制止，就会助长他们的气焰，进而发展成暴行。

砸石头变成砸砖头，砸砖头变成冲上街，冲上街变成围攻，谅解不会带来宽和，反而会纵容出更大的恶。

民心可以靠怀柔取得，但不是靠一味退让换来的，退让只会让得寸进尺的人觉得你软弱，让观望的人觉得你无能。想要做好一个管理者，怀柔从来都不是唯一的方案。

有时候，规矩比善意更有力量。

场面确实随着伊迪的转述安静了一瞬间，但是很快

“女巫！滚出去！”

一扇窗户又打开了，还是那个女人，还是那把又尖又利的嗓子，但这一次，她尖利的嗓音带着明显的色厉内荏，底气也不如刚才足，更像是一种试探。

她只骂了一句，然后迅速缩了回去。

“大人。”伊迪上前一步请示是否需要给这个女人一点教训。

塞西莉摆摆手，仍旧盯着那扇窗，如果只是咒骂，她倒不至于给人定罪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