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场秋雨洗过,北京的空气里渗进了凉意。初宜晓的生活像上了发条的钟,在教室、图书馆、家教的小孩家以及那趟通往郊区的公交线上规律地运转着。工地里那个穿着崭新工装、袖口露出雪白衬衫还戴着袖扣的“菜鸟”,连同那份油腻的盒饭,早已被厚厚的专业书和永远做不完的习题挤到了记忆的角落,蒙上了一层模糊的灰。
直到室友李礼的生日撞进忙碌的日程。
“初初!快点快点!‘沸点’今天人肯定爆满,去晚了又要排长队!”张娅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一边飞快地整理着书包,一边催促刚结束家教、风尘仆仆冲回宿舍的初宜晓。
“来了来了!”初宜晓把装着教案的帆布包往桌上一丢,抄起外套就往外跑,“雨萱呢?”
“楼下等我们了!”李礼欢快地应道,圆圆的脸上洋溢着生日的喜气。
四个女孩像一阵青春的风,刮出了宿舍楼。魏雨萱果然等在楼下,她穿着一条当季新款的小香风连衣裙,妆容精致,拎着个轻奢品牌的小包,下巴微扬,像只骄傲的孔雀,更像宿舍楼下新增添的景点。
看到她们,魏雨萱扬了扬手机:“磨蹭什么呢?号快到了。”
“沸点火锅城”门口依旧排着长龙,空气中弥漫着诱人的麻辣鲜香。幸好张娅这个学霸兼生活委员早有准备,提前在APP上取了号。
“A37!下一批就是我们!”张娅挥着手机。
初宜晓揉着发酸的肩膀,看着眼前灯火辉煌的景象,心里盘算着这顿饭AA下来得多少钱。打工、学习、照顾爸爸……每一分钱都得精打细算。
终于轮到她们。穿着统一藏青色制服、笑容甜美的迎宾小姐将她们引到一个靠里的四人卡座。店内暖气混合着浓郁的锅底香气扑面而来。
刚落座,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一个沉稳的身影便端着盛满柠檬水的水壶和四个玻璃杯走了过来。
“您好,请喝水。”声音低沉悦耳,带着一种奇特的磁性,竟然有点熟悉。
初宜晓下意识地抬头道谢,目光触及对方脸庞的瞬间,整个人僵住了。
是他!
那个在尘土飞扬的工地上,穿着崭新工装却差点被钢筋绊倒,袖口露出雪白衬衫和贝母袖扣,最后沉默地接过她盒饭的年轻男人!
不同于工地上被汗水浸湿的狼狈,此刻的他头发清爽利落,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清晰的眉眼。脸上带着训练有素的、恰到好处的微笑,眼神平静无波。他动作利落地为她们倒水,水声泠泠。
初宜晓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目光下意识地下移,落在他左胸口袋上方别着的银色工牌上:刘屿灿。
看吧!她就知道!工地那种地方,他那种连走路都磕磕绊绊、衬衫袖口都要一丝不苟的人,怎么可能待得下去?这才过了多久?顶多一个多月吧?果然被现实淘汰了,灰溜溜地跑来火锅店端盘子刷碗了。
随即一股“果然如此”的尘埃落定感涌了上来。一丝不易察觉的、混杂着“看,我猜对了”的优越感和淡淡的惋惜掠过心头。
刘屿灿的目光温和地扫过四个女孩,在初宜晓脸上停留了不到半秒,眼神没有任何波澜,仿佛从未见过她。他放下水壶,拿出点单平板:“几位看看锅底和菜品?今天有推荐的鲜切牛上脑。”声音平稳专业。
“鸳鸯锅!红汤微辣,菌汤!”李礼抢先回答,然后凑近魏雨萱,压低声音但难掩兴奋,“快看!这个服务生小哥哥好帅啊!气质绝了!”
魏雨萱正拿着湿纸巾仔细擦拭自己的餐具边缘,闻言抬了抬眼皮,目光挑剔地在刘屿灿身上扫了一圈,红唇勾起一抹略带讥诮的笑:“帅?帅能当饭吃?这种地方端盘子的,再帅有什么用?没本事的男人,也就只能看看而已了。”她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桌边的人听到,搞得所有人都不好再说什么。
刘屿灿仿佛没听见,面色如常地将平板递到初宜晓面前:“您看看还要不要加点什么?”
初宜晓有点尴尬,连忙接过平板,低头研究菜单。她看得格外仔细,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心里默默计算着价格:“嗯……毛肚一份……鸭血……虾滑……娃娃菜……土豆……”她反复对比着分量和价格,甚至把平板递给旁边的张娅,“娅娅,你看下,如果想凑到300块换甜品的话,点这些够不够?有几个点的半份,价格上有没有算错?” 那份仔细劲儿,透着精打细算的生活痕迹。
点完菜,刘屿灿复述确认后离开。话题很快转到了大四秋招和未来规划上。
“初初,”李礼一边涮着刚上的毛肚,一边问,“沈耀秋招投简历了吗?他学的计算机,应该挺吃香的吧?有没有想过来北京的公司?”
提到男朋友沈耀,初宜晓脸上立刻漾开温柔又崇拜的笑容:“他啊,一心想考研!考他们学校机械自动化的研究生,最近在联系导师呢。他说现在技术更新太快,本科知识不够扎实,想再深造几年,以后起点更高一点儿。”
“考研?”魏雨萱放下筷子,挑了挑眉,语气带着明显的不以为然,“宜晓,不是我泼冷水。男人嘛,借口可多了。说什么深造,不就是不想早点工作承担压力?尤其是你们这种异地恋的。”她涂着精致指甲油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一副过来人的口吻,“要我说,你就该骑驴找马,他现在都不肯为你来北京,以后你们差距越来越大,他在上海读研眼界开了,身边优秀的女生多了去了,你这傻等下去,早晚被甩。”
初宜晓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眼神依旧坚定,正要开口反驳:“沈耀他……”
“您好,您点的鲜切牛上脑。”
一个低沉悦耳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恰到好处的音量,清晰而不突兀地打断了初宜晓的话,也瞬间吸引了桌上所有人的注意力。
刘屿灿不知何时已站在桌旁,手中稳稳地托着一个精致的白瓷盘,里面是色泽鲜红、纹理漂亮的牛肉片。他动作流畅地将盘子放在桌上预留的空位,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
初宜晓被打断了思路,下意识地抬起头,循声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