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常青不管,我们班在今年的运动会上大出风头,博眼球无数,连陆冀为路过我们班的方队时都忍不住回头看了两眼。
他大概是在找我有什么奇异造型,我头顶戴着一个粉嫩可爱的凯蒂猫发箍,十分羞耻地把自己躲在前面同学的身后,到后来逼不得已,一弯腰,蹲在地上,把自己根本就没开的鞋带解开,又重新系了一遍。
这一天我安静得要命,哪儿也没去,就坐在被太阳晒得热乎乎的台阶上待着,坐我前面的女孩子叫蓝钰,也是我的前桌,她带了两把太阳伞,好心地借我了一把遮阳。
黎南歌是体育生,报了不少项目,她结束完一个项目回来,就看到我举着一把伞四大皆空地发呆,再结束完一个回来,我还是保持原先的姿势,动也没动,仿佛已经入了定。
“想不到你还有做尼姑的潜质啊。”
她拍拍我的肩,笑着调侃,仰起头来喝一瓶水,阳光把透明的瓶身照射得熠熠发亮,连带额头脖颈间细细的汗珠也在发着光。
她是一个轻松快乐的人,不像我,每一天都在背负莫名其妙的沉重,有一种苦大仇深却师出无名的悲壮。
中午我没回家,钱浅请我去吃肯德基,我们吃完汉堡要了两个圣代,一个草莓的,一个巧克力的。
中午头的肯德基闹哄哄,坐满了人,我看到不少穿着校服的德馨学生,还看到了张飞驰和丁菡,他们买了两个甜筒,正扭头四处寻找空座。
张飞驰先看到我,眼睛睁大一亮,兴冲冲地拉着丁菡就要走过来和我们拼桌。
坐在我对面的钱浅用手戳了我的圣代杯一下,很轻的气音问:“谁啊?要和我们坐一起吗?”
我笑笑,示意钱浅尽管放宽了心,他们不会过来的。
果不其然,丁菡在后面素净一张冷脸,拽着张飞驰的衣角,直接把他拽出了肯德基。
扭头看向窗外的那两个身影,一高一矮,穿着相同款式的红色运动装,像是一点儿也不在意别人的看法与目光。
我摇摇头,暗自觉得这两个人太过高调了,生怕老师不知道他们在一起谈恋爱,这不是等着被拆散嘛。
张飞驰和丁菡推门离开后,钱浅悄悄松了一口气,我用小勺挖着冰激凌直笑。
钱浅佯装生气地瞪了我一眼,我还是笑,笑到后来,两个人趴在桌子上对着一起笑。
我们的喜怒哀乐总是那么默契,了解彼此所有莫名巧妙的笑点,从来不会随便泼对方冷水。
似乎所有的朋友里,和钱浅的相处是最舒服的,我可以很安心地待在她的身边,不用隐藏自己,也不必权衡分寸、拿捏恰当地说话,她会承接住我的所有,积极的,消极的,兴奋的,失落的,她就是那么好。
我妈以前会经常跟我说一句话:哪怕关系再好的朋友,也不能掏心掏肺,人心都是隔肚皮的。
我从来不反驳我妈,因为我觉得有道理,但万事不唯一,我想我和钱浅或许会是例外。
草莓酱很甜,里面有大块的草莓果肉,唇舌间弥满了甜,让我沉寂一上午的心情似乎跳动了一点点。
旁边的一桌坐着两个女人,从我们进来时她们就在聊天,应该是学生家长,聊的内容全部是各自孩子的学习问题,偶尔一两句话会断断续续飘进耳朵。
“.....可不是嘛,好多原先在初中学习好的,上了高中就不行了....”
我的睫毛不易察觉地轻颤了一下,草莓酱在舌尖忽然就有些发苦,这个阿姨说的是我吧?现在我也变成了“好多”里的一个,不是吗?
我静静深呼吸了两下,鼓起勇气看了一眼钱浅,她正专注地挖着冰激凌,这个重度强迫症患者致力于挖干净杯壁上沾着的每一点巧克力酱,对周围的一切仿佛恍若未觉。
很多时候,我会羡慕钱浅的迟钝与不在意,她的不在意是真的不在意,而我的、李连翘的,我们全部是装的。
就像从小到大的这一路,钱浅在四季里按时节长大,安静平稳,不强求,不挣扎,她对好成绩没有欲望。
可是我有,我的欲望由无法丈量的虚荣心与自尊心堆砌养大,包裹住无数上不得台面的小心思,幼稚而狭隘,令人悲哀。
回学校的路上忽然阴起了天,太阳不知道去哪儿了,明明刚才还在,我仰头望着饱和度极低的天色,喃喃自语:“要下雨了吗?”
钱浅也随我一起仰头望天:“天气预报说没雨啊。”
“你小小年纪怎么还看天气预报?”
“不小了小杨姐姐,”钱浅朝我一眨眼睛,“按照虚岁来说,我们都十八了。”
莫名其妙长了两岁,我对这种年龄计算方式敬谢不敏。
我们散着步走在林荫道下,偶尔有一两片银杏树叶飘飘悠悠落下来,不知怎么,我忽然有点伤感。
“钱浅,再过十年我们就二十八了,你说,那时候我们是什么样子呢?”
钱浅歪头看看我,很认真地思考了几秒:“二十八岁的样子。”
我想打她。
但是我爱她,所以我忍住了。
我掰着手指头数,边数边说边控诉。
“十年前我们还在上小学……二年级还是三年级呢,那时候我总想拉着陆冀为和你一起玩,我们搞一个组合,就叫江湖三剑客,可惜你俩不喜欢在一起玩,我的江湖侠客梦就只能破灭了。”
钱浅听得眼睛一直弯着:“我都忘了,你的记忆力真好。”
是啊,我的记忆力真好,我总是记得这些无关紧要、琐碎而别人都忘记的事情,这些事情那么无用,我却又记得那么清楚,清楚地感到只有一个人记得的寂寞与孤独。
“对了,你跟陆冀为现在怎么样了。”
我一噎,什么叫我和陆冀为怎么样了,听起来怪怪的,然而钱浅神色坦荡,可能是我想多了。
我不知怎么有点儿结巴,低着头:“就、就那样呗。”
钱浅‘啊’了一声,很惊讶的样子。
“你们俩这么大了还跟小时候一样老打架啊?”
我一头雾水,迷迷茫茫。
“我们俩没打架啊。”
钱浅看了我一眼,笑着轻叹了口气。
“行吧,你说没打就没打吧。”
“……”
本来就没打啊!
钱浅手背在身后,慢悠悠地又补了句。
“也不知道是谁,把人家打哭了以后又拿着糖去哄。”
“……”
胡说!胡说!完全是胡说!
我们走进校园,快走近操场了,钱浅还在旁边持续补刀。
“可能因为你总是打别人,所以你不记得了,你问问陆冀为,他肯定记得。”
“我……真的…没有啊……”
真的没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