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眨眼间,孟栖已经飞快地扯过挂在一旁树枝形衣架上的一件灰色中衣,披在了身上。
他一手拢住两侧衣领,另一只手将巾帕顺着发尾擦下,搭在了右肩上,看向面前的少女,解释说,“刚刚出去被雨淋湿了。”
床边的烛火受他带起的气流影响上下跳动,光影明暗,正好遮挡住少年泛着一层薄红的耳廓和脖颈。
烛光照亮他的侧脸,一滴水珠自额角发梢淌下,沿着下颚线滴落。
“啊……”唐梧收回视线,一时间目光却有些无处安放,转了一圈后落在了桌上。
孟栖的视线随她一起落在那盒甜点和饮品上。
“你准备回去了?”
他已经系好中衣绑带,往前走到圆桌前。
“嗯。”
唐梧点点头,“这是给你带的糕点,果饮的话可能有点甜了,可以给小菊喝。”
说完她抬起头,恰好与少年深邃的眼眸对视。
两人之间仅仅隔了一张桌子的距离,在这样光线晦暗的环境下,一切微小的声音都仿佛被放大。
唐梧的耳朵动了动,听到一滴水滴从孟栖的发梢坠落在地面的声音。
“那我就先走了。”
“嗯。”
室内的氛围因细微跃动的烛影和滴答的水声显得有些诡异的暧昧,唐梧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受了迟昭那句“示好”的影响了。房间中的水雾带着些温度,唐梧才站了没多久,背后就起了薄薄的一层汗。
几乎在少年话音落下的刹那,她就转身出门。
脚步极快,以至于等孟栖跟出来的时候,已经和她相隔了很远。
“唐梧。”孟栖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唐梧回过头,看见少年正一手按在门框上。
“你明天还来吗?”
他的声音不大,似乎没什么语气,却又能让听者确信那话就是对他说的。
双目也只是平静地看向对面的人,偏生那双眼眸就生得好看,眼尾浅淡的橘色经过薄薄的雾气渲染愈发生动,无端增添几分亲近的感觉。
唐梧看得愣神,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她笑了一下,说,“来。”
她来到这里为植灵看诊,为的就是取得植灵信任,拉近两族关系,自然是要天天都来。她没告诉孟栖她的目的,但看来后者已经明了。
回到家里,唐梧浑身酸痛,将板车安置好后,她便往自己房间走。
一边走,一边抻着双臂拉伸。
迎面遇上了刚刚帮她打扫完住房,从里面的走出来的王婆,那是管事山羊老爷的妻子,也在唐家帮忙做事。
夫妻俩和唐家几乎和亲人一样相待,王婆远远走来,见到唐梧拉伸就知道她这是累了,嗔笑道,“这是又去哪里玩了啊?又搞的一身灰。”
“我在蕴仙林摆摊为植灵看诊。”
唐梧本就不打算隐瞒,这件事在岫城已经传得沸沸扬扬,唐梧回来路上,听到街市上不少人对此议论纷纷,就算她不说,最迟明天,这个消息也会传到唐府了。
原本以为唐家这位大小姐多半又是去玩的,听到这句话后王婆面上的笑容敛去了,换上一幅严肃的神情。
“小梧小姐。”
“欸?”
唐梧因这个词愣了一下,马上回想起这是王婆对自己一贯的称呼。
就见头发半白的老妇皱起眉头,她仰头看向面前视若己出的少女,叹道,“女孩子去行什么医啊,再说咱又不是杏林之家,小姐没必要去趟这摊浑水。什么植灵兽灵两族恩怨,那都不是你一个人去想的事情。你要天天这样,累垮了身子可怎么办?苏青她怎么也没劝劝你……”
唐梧摇了摇头,“母亲让我自己选择,我选择了行医。现在战事迫在眉睫,若连一个人都不去想和平的事,恐怕真的就很难实现了。虽然我只能尽绵薄微力,但至少能让植灵看到兽灵的诚意,真正的谈判还要靠两族长老。”
“唉……小梧啊,你看你,就是和你父亲一样倔,他那年执意孤身一人前往北域的植灵城镇,不知所踪。那场战争过后,便再也没有回来。哪还有人记得,他当初就是抱着两族和平的心态才去的那里……”
印象中,父亲在她很小的时候便成为一个若有若无的存在。
后来长大后,她对父亲的亲情更是淡薄如水,甚至在心里隐隐怨恨着这个在她很小的时候便抛下她和母亲离开的男人。
说起来,这还是唐梧第一次听说自己父亲的故事。
她微微出神,某些久远的记忆在一个瞬间回笼。两段光影交缠,拓印在她脑海中空白角落。
在原来的世界,她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依稀有过关于自己父亲的回忆。
不过在她稍微大一些的时候,父亲就在一场事故中意外身亡,母亲只身一人带着她奔波流离,后来母亲再婚,和继父生下一个儿子,继父重男轻女,她便成为全家最无足轻重的存在。
至于父亲……
唐梧呆呆地望着自己房间的方向,不知为何忽然红了眼眶。
“小梧,”王婆一个眨眼就见唐梧的眼眶发红,顿时有些慌神,“你怎么了?是不是今天植灵族有人欺负你了?”
唐梧垂下眼眸,抬手揉了揉眼睛,摇头冲她笑了下,“没有。只是想起父亲了。”
“小梧……”王婆微微张嘴,沉默片刻,上前抓住了她的手,“你父亲他,或许还在植灵族的某个角落,也在同样牵挂着你们。他是个正直的人,我知道你也是。我只是担心你受委屈。”
她刚说完,唐梧便伸手反握住了她的手,与自己的双手交叠在一起,一字一顿认真道,
“放心吧,我会保护好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