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媞感到绝望，她坐在空无一人的工作室里，看着法院的传票和催款单，意识到自己辛苦经营的一切可能真的要被拖垮了。

而黛宝康那边的项目也难以进行下去，由于客户的流失，异质护肤品的客户端测试也进行不下去了。黛宝康的项目部几次三番地电话打过来催，而许知微也几近崩溃。

杨媞意识到，没有稳定的大后方，前方的工作就是一盘散沙，工作室的危机足以让杨媞无法推进任何工作。

杨媞想到律师的话，等政策风向改变那实在是太久了，难道她真的要去找一个大企业来帮忙吗？

眼下的死局，似乎唯一的破局点就是黛宝康。杨媞心里跟明镜似的，黛宝康绝不会做赔本的买卖，它们伸出的援手必然标着昂贵的价码——比如，将她这间倾注了所有心血的工作室彻底吞并，拆掉“杨媞”的招牌，换上“黛宝康”的铭牌。光是想到这个可能性，杨媞就觉得心口一阵窒息般的绞痛。她想要的从来不是寄人篱下，她想要的是顶着自己的名头，在之湖这片天地里打下一份属于自己的江山！

独立自主，自己给自己当老板，这是支撑杨媞从最低谷爬起来的全部信念！

杨媞正烦躁地揉着眉心，办公室的门被极轻地敲响了，那声音怯生生的，带着迟疑，仿佛生怕打扰了她。

“进。”杨媞压下情绪，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

门被推开一条缝，先探进来的是那张年轻却写满焦虑的脸。是小鹿，工作室里最勤快也最内向的美容学徒，才十九岁。她挪进来，手指死死地绞着洗得发白的衣角，嘴唇嗫嚅了好几下，却一个字音也没能发出来。

“怎么了，小鹿？”杨媞放缓了声音问她。她几乎能猜到是什么事。

“老板……对，对不起……”小鹿的声音带着哭腔，头垂得极低，“就是……这个月的工资……我……”她似乎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把话挤出来：“我家里刚来电话了……我爸在工地上摔了腿，暂时干不了活，我妈问……问我工资发了没……地里要买化肥，我妹妹下学期的住宿费……也，也不能再拖了……”

女孩的声音越来越小，几乎成了蚊蚋：“我知道……我知道工作室最近困难，老板您也难……两千块钱对您来说可能不算什么，可对我们家……真的是……是等着救急的……”

杨媞沉默了。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窗外模糊的车流声和小鹿极力压抑的、细微的抽气声。她看着眼前这个瘦小的女孩，那身不合体的旧外套，那双因为长期泡在水和产品里而微微发红开裂的手。

过了好久，杨媞才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响起：“我记得，工作室里和你情况差不多的，还有好几个，是吧？小慧她爸身体也不好，阿芳一个人供弟弟上学……”

小鹿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像是被戳破了最后一点伪装，她仓皇地点着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嗯……慧姐她……她也不好意思来问……我……我就是想着，替大家都……问一问……老板，我们真的不是逼您，就是……就是……”

后面的话，小鹿再也说不下去了。

杨媞只觉得全身的力气在瞬间被抽空了，一股巨大的疲惫和无力感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她甚至没有力气再维持一个老板的镇定，只能无力地挥了挥手，声音沙哑：“好了，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干活吧，工资的事……我再想想办法。一定会尽快发给大家的，好吗？”

小鹿如蒙大赦，又像是更加愧疚，连说了几声“谢谢老板”，几乎是踉跄着退出了办公室。

门轻轻合上。

杨媞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夕阳的光线透过百叶窗，在她脸上割出一道道明暗交织的痕。她环顾着这间精心布置的办公室，目光仿佛能穿透墙壁，看到外面那些正在忙碌的、年轻的身影。

她们哪一个不是背井离乡，怀揣着一点点微薄的梦想来到之湖？她们省吃俭用，把大部分工资寄回远方那个同样困顿的家。她们信任她，跟着她，把这间工作室当成了自己在城市的立足之地。

她输掉的，或许只是一份傲气和自主权。但她身后这些姑娘们可能输掉的，是父亲治病的钱，是弟弟妹妹的学费，是一个家庭短暂脱离困窘的希望。这份重量，沉甸甸地压在她的肩上，几乎让她喘不过气。她个人的梦想，在这样具体而微的生计面前，忽然显得那么奢侈，甚至……有些自私。

杨媞最终拨通了梁雅青的电话：“喂？梁总？我是小杨哦，我和你说个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