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陆绫的眼神黯淡下去,像一盏被风吹灭的小灯。
电话打进来时,杨媞正在沙发上小憩——她前天连夜从南络飞回神洲,处理完一系列事务,又匆匆赶去开会,连轴转了四十八小时。此刻,疲惫像潮水一样淹没了她。
“喂?”她的声音沙哑,带着浓浓的倦意。
“杨媞,你赶紧收拾一下东西,我们现在就出发。”梁雅青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紧迫感,“我们必须早点过去,大多数投资者到来之前。”
杨媞揉了揉涨疼的太阳穴:“这么紧急?”
“是的,很紧急。”梁雅青说:“庄总也会过去,你不来,不太好。”
杨媞叹了口气。
“好吧。”
挂断电话,她撑着沙发扶手站起身。浑身的骨头都在抗议,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但她知道,西行港口是她用命换来的,她不能在这个时候缺席。
她整理了一下衣服,拿起包,往门口走去。
然后她停下了脚步。
一个小小的身影,堵在门口。
陆绫坐在门槛上,背靠着门框,怀里抱着那只兔子。他不知道在那里坐了多久,小小的身体蜷缩成一团,像一只被遗弃在路边的小动物。
他抬起头,看着杨媞。
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有太多太多的东西——期待、恐惧、依赖、讨好、还有那种孩子特有的、无法掩饰的渴望。
“你又要走吗?”他问。
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杨媞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走廊里的灯光照在两人之间,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高大,一个渺小;一个站在光里,一个蜷在阴影中。
“嗯。”杨媞说。
沉默蔓延开来。空气仿佛凝固了,连呼吸都变得沉重。
陆绫的眼眶开始泛红。他拼命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他从小就知道,哭是没有用的。哭不会让妈妈回来,哭不会让那些“叔叔”离开,哭也不会让眼前这个女人多看他一眼。
但他还是忍不住问出了那个问题:“那些叔叔们……不会再来了吧?”
他的声音在发抖,小小的身体在发抖,连抱着兔子的手都在发抖。那个问题像一根刺,卡在他喉咙里,不吐出来就会窒息。
杨媞看着这个孩子,看着他那双盛满恐惧的眼睛。
她当然知道他问的是什么。那些“叔叔”——他亲生父亲带去见的“客户”,那些对他做了不可描述之事的人,那些在他幼小的生命里刻下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的人。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声音依旧淡淡的:“我做不出那种事。我是这里的主人,没我的允许,谁都不准进来。”
这不是安慰,这是陈述事实。以她今时今日的地位,确实没人敢擅闯她的宅邸。
陆绫眨巴着眼睛,拼命理解着这句话的含义。
然后他问出了第二个问题:“我乖吗?”
他的声音更轻了,带着一种卑微的、近乎讨好的期盼。在他有限的生命经验里,“乖”是唯一能换来“不被抛弃”的东西。只要他乖,妈妈就会多抱他一会儿。只要他乖,那些“叔叔”就会……好吧,那些叔叔不会因为他乖就放过他。但他还能用什么来交换“不被抛弃”呢?
杨媞微微一怔。
这有什么关系?
“你不会丢了我,对吧?”陆绫又问。这一次,他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一丝哭腔。
他看着杨媞,用尽了全部力气,希望能从那张永远平静的脸上,看到一点点他想看到的东西。
杨媞也看着他。
一大一小,隔着几步的距离,隔着近三十年的岁月,隔着完全不同的两种人生。
杨媞想起很多年前,那个蜷缩在角落里、浑身发抖、不敢出声的小女孩。那个小女孩也曾经这样,用尽全力去祈求一个眼神、一句话、一点点温度。但那个小女孩最终明白,祈求是没有用的。
她垂下眼,看了看手腕上的表。
时间不等人。
“让开。”她说。
声音依旧平静,没有不耐烦,也没有温柔。她淡漠得想在问下属今天的任务完成得怎么样。
陆绫的眼眶彻底红了。他咬着嘴唇,拼命忍着那已经在眼眶里打转的泪水。他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只是抱着那只破兔子,一点一点,往旁边挪了挪。
杨媞从他身边走过。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那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门外的夜色里。
门没有关紧,露出一道细细的缝隙。走廊里的灯光从缝隙里透进来,在陆绫脚边画出一条细细的光线。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保姆从里屋探出头来,看到这一幕,轻轻叹了口气。她走过来,想把孩子抱起来。
“少爷,该睡觉了。”
陆绫没有动。他只是看着那道门缝,看着外面那片黑沉沉的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