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安转身抹了把眼睛,才转回来问她:“可你并未对不起我,为什么要向我道歉?”
三夭想了想,直接说:“也许你不记得了,我曾经把你的好意误解成恶意,确实伤害过你。”她想起初见时,那个少年朝气蓬勃回头,第一眼是对她笑的,可她却失了神志,直接给了他一剑。
“我不该那么鲁莽的,可为什么当初我控制不住自己……我后悔的,非常后悔,伤了不该伤的人,违背自己答应过的承诺,自责过,也厌恶过那样的自己……可错已经造成,我没法回去阻止那个已经发生的事实,只能尽自己所能,弥补犯下的过错,对不起……”
她的话很直接,也很坦率,把自己的一颗心捧出来,坦坦诚诚展示在所有人面前,毫无掩饰,错了便是错了,既要承认自己的错误,也要拼尽全力去弥补,巫安听到心里,有什么东西触动了他。
又听她道:“那时,我见过你完好无损的眼睛——你的眼睛,很美。”
那双眼,充满少年人的朝气,和对一切美好的期盼,闪闪发光,因而很美。
“我想重新看看那双眼睛,想要弥补我曾经犯下的过错。”
巫安心里一跳,这不是他第一次听到人夸他的眼,爹娘在世时,最喜欢抚他的眼,说:我们安安儿的眼真亮,比所有人的眼都亮!是阿爹阿娘的宝贝。可是后来,阿爹阿娘先一步离开了他们的宝贝,他的眼便不亮了,所有人盯着他的眼,可在他回头后,所有人又移开了眼睛。
三夭、三夭她,居然还敢提他从前的眼睛!他本该生气的,可他听得出三夭的声音——从瞎眼后,他就能从人们的语气里,听到他们的情绪——她的夸赞,毫无虚假,是真诚坦率的。
听她又说:“所以这回,收下我的花,好不好?”
巫安听到有什么东西递到她面前的声音,他闻到浓郁的独属于火麻花的气味,香气扑鼻,花香越浓,花开得越是灿烂,巫安可以想象到火麻花烈焰蓬勃的红,忽而扭头道:“你明不明白送、送花是什么意思?”
小姑娘的声音有点疑惑:“有什么意思?难道你不喜欢吗?”
三夭茫然,见巫安扭头不言,难道他不喜欢别人送他花吗?如果是这样,她就换一种方式:“那你每天抽一点时间,我们单独呆一块好不好?”这样她就能找个没人的地方,直接帮巫安治眼睛!
这下,巫安的脸刷一下红了。
三夭还在等他回应,下一刻巫安竟直接跑了回去,跨门槛时还差点摔了一跤,手忙脚乱爬起来,砰一下又关上了门。
一天接连吃两道闭门羹,三夭愣愣的,不知道自己又做错了什么,呆呆问巫爷爷:“我又说错话了吗?”
巫信笑摇摇头,叹息道:“小姑娘,你知道送花给男孩子是什么意思吗?”
三夭摇摇脑袋,果然,巫信又道:“只有很喜欢一个人,才会送她花,才会想日日和对方在一起。”
三夭忽然明白了:“原来喜欢一个人,就是想送他花,想日日和对方在一起!”那就和喜欢花一样,三夭喜欢曼莲双,就想向巫爷爷讨要一朵回家,日日看着它,日日闻着它的花香。
巫信听了一顿,有点疑惑道:“你真的知道什么是喜欢吗?”
“当然!巫爷爷您不是才说过嘛!”三夭原本不太明白的,可这回明白了,“我想送巫安花,想日日找时间和他单独呆一块,那我就是喜欢巫安……”
屋内传来哐当一声巨响,好像有什么东西摔倒的声音。
篱笆同时被外力打开,二丫冲了进来,捂住三夭的嘴,抱歉道:“小孩还小,啥也不知道,走,跟姐姐回家!”
表面冷静,内心已掀起轩然大波的二丫,直觉大事不妙,再这样下去,就算说者无心,听者也要有意。她搅局不成反倒推波助澜,又拉了三夭回去,盯着她问:“你真的明白什么是喜欢吗?”
三夭不明白为什么都这么问她,歪了歪脑袋,很认真解释道:“我明白呀,喜欢会让我高兴,如果治好了巫安的眼睛,我会很高兴,哥哥姐姐在我身边,我也很高兴!”
二丫忽然意识到小妹的喜欢和她想的不一样:“那你还喜欢谁?”
“喜欢阿爹阿娘,喜欢季宵喜欢齐眠,喜欢秋娘……还喜欢好多好多人。”
二丫这下终于松了一口气,忽而想起什么,拉着三夭到院前,指着那颗曼莲双骨朵前问:“那你明白巫信和莲双的喜欢吗?”
三夭点头:“当然,都是喜欢。”
二丫听道果然如此:“可这种喜欢和普通的喜欢不一样。”
三夭疑惑:“哪里不一样?”
“喜欢可以对很多很多人,可有一种特殊的喜欢,只能是对一个人的喜欢。”二丫见三夭一头雾水,再道:“就像阿爹对阿娘的喜欢,是他们两个之间的,阿娘离世后,阿爹从未再娶,因为阿爹把这种特殊的喜欢独独留给了阿娘,这种喜欢——或者说爱,只要一直不散,就永远无法给到另一个人。”
三夭听懂了:“所以巫信对莲双的喜欢,也是这种只对一个人的喜欢。”听懂了却依旧无法理解,“为什么会有只对一人的喜欢?”二丫笑道:“现在不懂没关系,以后你会明白的。”
只是再嘱咐小妹:“以后,不要随便对男孩子说喜欢这两个字。”
三夭不明白,还是决定听姐姐的话。
“不过,花这么好看,也不是只能送给男孩子的,对吧,姐姐!”三夭在姐姐怀里蹭了蹭,望着那篮子里凋谢的火麻花,有了自己的主意。
正当时,大柱也失魂落魄地回了屋,二丫疑道:“你怎么了?”
明明一起从巫家回来的,大柱居然走得比他们还慢,二丫满脸狐疑之下,大柱转头:“什么事都没有。”转身就进了自己的屋子。
一个两个都不让人省心。二丫叹了口气。
两个不省心的家伙几日后应下羊伯之邀,出发去打猎。二丫一贯不爱打打杀杀,看不得血腥,便没去。
大柱听过羊伯狩猎的名头,早就想见识见识,因而这次兴高采烈,和一群青壮年浩浩荡荡上了山。
他们脚步很轻,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只听林中有鸟长啼,婉转悠扬,羊伯抬手,众人便噤了声。
他手拉长弓,箭尖瞄准刚停落树丫的鸟儿,屏息凝神,一双利眼眨都不眨。
鸟儿在枝丫上蹦跶了几下,豆大的小眼睛四周一望,没有危险,便放松下来,拿尖尖的鸟喙啄了啄背上松软的羽毛。
鸟儿这么可爱,一定也很美味吧!
看得三夭直咽口水,就在这时,利箭破空而出,一下子射中它的羽翅,鸟儿便从树上跌落下来。
羊伯扑上去逮住它,用麻绳捆好了爪子,便要倒挂着吊在腰间。
周围响起小声喝彩,众人直夸他好剑法,夸得壮汉红了脸,低着头挠挠脑袋,忽觉一道无法忽视的视线,羊伯敏锐地回头,便见小姑娘直勾勾盯着那只扑棱棱煽动翅膀的鸟儿,差点就要流口水了!
羊伯见了好笑,把绳儿递给三夭:“这么喜欢,羊伯送你!”
“谢谢羊伯!”三夭兴奋接过,手里沉甸甸颤巍巍的鸟儿,叫她瞬间闪过什么片段,再去捕捉,却又什么都没有了。
羊伯今儿高兴,提了箭,指点了周围人射箭诀窍,又带着众人射了几只鸟儿,终于见了一只走兽——一只身长灰褐的黄鼠狼。
羊伯弓又拉满了,弦嗡鸣一声,箭矢飞窜出去。
众人没等来黄大仙的呜呜交换,却等来一柄剑,将箭矢一截两段,黄鼠狼一惊,嗖的一下窜入灌木丛间,不见影了。
众人将目光望向始作俑者,三夭急促喘息着,额上冒了汗,等她反应过来,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我怎么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