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经我手炼出的东西,当然与众不同,否则怎么能有今天这局面?”
“你的意思是,这座城的轮回是你那只笔搞出来的祸事?”
“哎呀呀,小娘子太聪明了也不好,我就是一只鬼,能有什么坏心思?”
说话间,一人一鬼又回到那座破观。未至午时,雪还未下,观下躲难之人有干馍的啃干馍,没有干馍的只好出街晃荡,祈祷遇到好心人家施舍一些食物。因而观里零零散散,并不拥挤。
鬼魂只往观里寻了一圈,似乎没找出什么异常之物,又绕道后观去,俩人高的神像前,竟立了一个人影。
人在神像前跪拜,双膝跪在雪中,双手合十,神色十分虔诚,三夭靠近一瞧,居然又是那柴直冲。
只见他闭眼喃喃:“神明保佑安州青陵,饥荒快退,瘟疫勿来,明天风调雨顺,人人安居乐业,祈愿世间不再有贫富贵贱,不再有压迫不甘……”
都是给旁人的祝福,却一句都没提到自己。
三夭想起他后面要遭受的事,为他不平。鬼魂却在旁边笑:“这书生竟向财神求平安,不知术业有专攻,神仙管事也有分领域,他求错了神,哪里能应验呢?”
三夭又觉得鬼魂坏就坏在长了一张嘴上,忍不住道:“至少他是个好人。”
那求神的书生听得一句好人,回头一看,便见一个衣带血渍的小姑娘,往半空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这白眼还是三夭向秋娘学的,此刻用在鬼魂身上正合心意。
“瞧你这话说的,我就不是好人了?”
鬼魂吊儿郎当,三夭正要反驳,便见柴直冲站了起来,朝自己作揖道:“可是这位小娘子为神像拭的雪?”
三夭随之望去,那神像果然有点问题。
挖神像明明是上一个轮回做的事,这一个轮回却没有刷新。如鬼魂所言,这个神像不在城的轮回范围内,才会有百年的磨损。
可只有神像的时间不对,城内人对神观的变化不会觉得奇怪么?
这么停顿间,柴直冲便当她默认了,朝她笑道:“灾荒之后,神明无法救人,他们便不再信神了,甚至为了占地方,把神像都请了出来,你是第一个为神像拭雪之人。”
他语气中的赞许让三夭受之有愧,下意识道:“哪里哪里,我只是找东西不小心把它挖出来了而已。”
柴直冲的笑便停在脸上,随即传来鬼魂的大笑,三夭又瞪了鬼魂一眼,柴直冲才反应过来:“原来是我会错意,以为娘子也是信神之人。”
三夭好奇道:“他们都不信了,为何你还信?”
柴直冲道:“因为神明帮过我。”
三夭更惊了:“财神回应你了?”
柴直冲眼睫一颤,紧接着摇头:“只是沾了财神的运,让我走出困境,且我最仰慕之人,也十分信仰财神。”
“怪不得你要向财神求平安。”
柴直冲挠挠脑袋:“让你见笑了,不是我认错了神明,只是求个心安。”
听及此,三夭更加觉得,这个莽撞却善良的的少年,是个好人。
柴直冲有些迟疑朝三夭道:“虽闹了误会,却也算不打不相识。小生姓柴名直冲,见小娘子也多是个性情中人,不知如何称呼?
“我姓周名三夭,哥哥姐姐都直接喊我的名……”三夭一顿,大柱二丫那一声声三夭,仿佛已经很久没听到了,明明只过了几天。
柴直冲一贯粗心,却难得看出她的低落,只道:“我有一个兄长一个妹妹,只是他们都走了。我很想念他们,妹妹是我一手带大的,我想她再唤我一声阿兄……所以不要难过,无论走到哪儿,你的阿兄一定牵挂你这个妹妹。”
三夭也道:“无论走到哪儿,你的妹妹也一定牵挂你这个哥哥!”
难过就被冲淡了。
三夭越发觉得这个郎君的好,根本不是勾结山匪劫掠流民的坏人,便向他道:“你要小心,最好今天不要出门了。”
柴直冲却无所谓道:“我日日清晨要和这城东的难民到官府门口去,要官府出粮,不出就读济民榜,得罪的人海了去了,要是怕,我就不会坚持到今日。”这倒是让他想起今日的还未到官府前去,抬步便要离开。
三夭阻挡不了他的行动,只提醒道:“你要小心,否则会有牢狱之灾。”
离开的郎君脚步一顿,奇怪道:“你怎么会说这样的话?是不是听到些什么?”
一句是无意,两句还当是无意,柴直冲就是个傻子,可他毕竟还带着脑子,想到近来的局势,他意识到这句话底下暗含的危机。
果然听那小姑娘道:“待会有巡查史要来,你别凑上去,否则要被人盯上的。”
三夭想明白了,一定是因为早上发生的那件事惹怒了一些人,才让柴直冲下午被官兵抓走。不想他被抓,不让他出现在人前不就好了?
她想的很好,觉得柴直冲一听了这话定安安分分老实过这一天。可现实偏偏不如她所料。
柴直冲听了这话脸色一变,不往外面走了,转头又回到神像前,直直盯着神像,似乎在下什么决定,又像在向神明祈祷什么。垂眸默念了一番,睁开眼时,突然朝神像后方绕去,伸手拧过某处,神像的背部就被打开了!
鬼魂突然从神像身体里飘出来,柴直冲反向伸手往神像里掏出一样东西。
那是黄油纸包裹的物什,三夭直觉这东西附上了某些不好的东西,和那被打开的神像内部给她的感觉一模一样。
柴直冲抓着包裹就往外跑去。沉默已久的鬼魂忽然觉道:“追上去。”
他们一路追到城门,映入眼帘的就是马车从黑墙里凭空出现的一幕。柴直冲就在这时闯上去,直接拦住了马车。
“大人,小民有重要案情上报!”
突然闯出的人让马夫面色一惊,慌忙中拉停了车,堪堪停到那人跟前。吁了口气,便听自家大人道:“所报何人,所告何事?”
“草民柴直冲,怀明书院学生,拦大人车架是违矩,可草民实属无奈。安州连着几年大荒,瘟疫横行,青陵县更是饥荒日重,已至家户易子而食,如斯惨相之下,却有崔氏吞粮逃税,趁难吞并县内七成良田,至死亡更胜,难民流离失所,无家可居。”
“可有证据?”
“有!”柴直冲将手中黄油纸包解了,里面的正是纸页和书册。
鬼魂忽觉城楼上一股沉重的杀气,往那一望。便见城尉望着柴直冲手中之物,手中拉满的弓箭霎时一放,鬼魂喝道:“糟了!”
三夭这时化作藤条冲上去已经来不及。亲眼见箭矢穿透纸张并钉上柴直冲心口。
箭尖随即燃起了火花,转眼纸烧成灰烬,又烧上柴直冲破旧的衣衫,少年抽搐后仰,脸上刚露出的笑已然僵硬。
断气那一刻,天地由明转暗。
马夫的惊慌、巡查史挽帘而出的惊刹、城墙上守将的松气、以至于远方奔跑而来县令的匆忙,皆尽定格在那一刹那。
倏忽又消散在天地间。
天空又变成即将破晓的蒙蒙的灰。
青陵城又迎来了新的轮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