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俯身凑近丈夫耳边,试图用恶狠狠的语气威胁他醒过来:“你再不醒,我就把你的赛车模型全送人。”
没有反应。
“我要把你的车漆全都刮花,你的法拉利,兰博基尼,柯尼赛格,有一辆算一辆。”
依然没有反应。
她握住男人的手,感受到掌心传来的冰凉的温度。
明明,她才是那个总是手心冰凉的人。他喜欢借此搂着她,美其名曰“为她取暖”。
温木往自己的手心里哈气,希望她的手可以热起来,可以给躺着的人一点温暖。
宋星燃只是静静地躺在那儿,漠视着她的一切努力和乞求。
温木最终哽咽。
“求你了。”
“醒过来好不好。”
敲门声突兀响起。
“请进。“温木哑声说。
她专注地看着男人的脸,希望能捕捉到任何一丝苏醒的迹象。
但是,没有。
门开了,脚步声接近,却迟迟没有人说话。温木皱起眉,正要转身——
“看来我高估了他的恢复能力。”
这个声音像一桶冰水浇在温木背上。她猛地转身,眼前又是一阵发黑。
明杨站在病床尾,白大褂下是深蓝色西装。他看起来是那样的整洁得体,不像她,如此狼狈。
“你怎么在这里?”温木的声音冷得像冰。
明杨微微一笑,将手里的文件夹轻轻放在床头柜上:“Schmidt教授委托我来参加皇家学会的学术会议,正好听说……”
他的目光扫过病床,“F1的明星选手出了事故。我想着,应该来探望一下。”
温木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床单:“不需要。请你离开。”
“别这么紧张,温老师。”明杨向前一步,皮鞋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我只是尽一个朋友的义务。”
他的视线在温木凌乱的头发和皱巴巴的衣服上停留。
“你看起来糟透了。”
“我说了,不需要。”温木站直身体,挡在宋星燃前面,“这里有最好的医疗团队。他会没事的。”
明杨轻笑一声,从西装内袋掏出一张名片:“约翰·哈里森,伦敦皇家医院神经外科主任,运动创伤领域的权威。”
他将名片递向温木,“考虑到你丈夫的职业特殊性,我想,也许用得上。”
温木没有接,语气更冷:“我再说最后一遍,不需要。”
“还是这么固执。”明杨叹了口气,将名片放在床头柜上,“你知道吗?五年前你感冒那次,也是这么拒绝我的帮助。”
温木:“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明杨突然上前一步,眼神近乎执拗,“因为现在躺在床上的不是我,而是他?”
温木的胸口剧烈起伏:“明杨,你别这样。”
“别哪样?”明杨的声音突然提高,“别提醒你当初是怎么照顾发烧的我?别提醒你为我煮的那碗粥有多难吃?还是别提醒你在天文台对我说过的话?”
温木的脸色变得苍白:“那都过去了。”
“对你过去了,对我没有。”明杨的声音又低了下来,“温木,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为了一个可能永远醒不过来的男人,值得吗?”
温木的脸色立刻沉下去,她盯着眼前愤怒的男人,一字一句:“他会醒的。”
“真的?你相信吗?”
“就算醒了又怎样?”明杨冷笑,“你以为以这种伤势,他还能回到赛道上?宋家会养一个废物的三少爷多久?到时候你要怎么办?放弃研究照顾他一辈子?”
“你给我闭嘴。”
温木的双手开始颤抖。
“你根本不了解他。”
“我了解得够多了。“明杨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报告,“200公里时速的撞击,右腿胫骨骨折,三根肋骨断裂,右肩脱臼,还有轻度脑震荡。”
他抬头看向温木,“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即使康复,他的反应速度也会受影响。”
“没有车队会要一个反应迟钝的车手。他注定,要灰溜溜地滚出F1。”
温木猛地抢过报告:“你从哪里得到这个的?”
“我有我的渠道。”明杨平静地说,“重点是,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当他不再是那个风光无限的赛车冠军,当他需要你照顾日常生活,当你不得不放弃NASA的工作机会。”明杨步步紧逼,“你还会留在他身边吗?”
温木的眼中燃起怒火:“明杨。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我没有把你当成什么人。你就是你,那个优秀的、前途无量的温博士。”
“现实点吧,温木。”明杨的声音突然柔和下来,“你们的婚姻本就是一场交易。宋家要一个高学历的儿媳提升门楣,你要宋家的资源支持研究。”
“现在交易的基础就要不存在了,你们,也该离婚了。”
“你闭嘴!”温木的声音颤抖着,“你没资格评价我们的婚姻。”
“为什么没资格?”明杨反问,“因为我曾经骗过你?至少我的欺骗没有把你绑在一具可能永远醒不过来的躯体旁边!”
温木怒极反笑。
她真的是看错人了。
怎么会对这样一个,铁石心肠、冷漠自私的男人动心。
“你没有资格。”
“因为你根本不懂什么是爱。”
“我不懂?”明杨突然笑了,“那请问温博士,什么是爱?”
“是守着一个植物人度过余生?是放弃自己的事业当护工?还是……”他的目光扫过病房奢华的装潢,“舍不得宋家给你的优渥生活?”
“啪。”
那份报告砸在男人脸上,划出一道细小的血痕。
“明杨。”
“我真是看错你了。”
明杨沉默着,抬手,摸过脸上的伤口。
“呵。”他笑。
“你确实是看错人了。”
“大错特错。”
他抬头,直直看向眼前愤怒到浑身颤抖的女人。
他没见过这样的温木,在他的印象里,她总能在一切突发情况前保持冷静的头脑,并最快给出一份解决的方案。而不是现在这样,手足无措,濒临极限。
为什么?
她为什么会这样?
他似乎知道答案,但是不愿意相信。
“那温老师能不能教教我,爱是什么样的?”
温木怔住,随后,抬眸看向他。
“你真的想知道吗?”
“嗯。”
“我想。”
“好啊,”她笑,“那你听好了。”
“爱是他明明讨厌雨天,却愿意陪我站在暴雨里数星星;爱是他记得我每个同事的忌口,却总是忘记自己的训练时间;爱是他可以为了我放弃比赛,却不肯让我为他放弃一次观测……”
她哽咽,抬起头,克制住眼角即将落下的泪水。
“他愿意为了我变得更好,他可以为了我牺牲一切。”
“这是我想要的爱。”
明杨的表情凝固,片刻,又轻笑一声。
“你真的变了。”
“不,是我终于明白了。”
温木看向病床上虚弱的男人,眼神柔软。
“遇见他之前,我以为爱情是势均力敌的较量,是精确计算后的选择。是他教会我,爱是不讲道理的冲动,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勇气。”
阳光被云朵挡住,房间里只剩下一层蒙蒙的灰蓝色。机器规律的“滴滴”声成了唯一的背景音。
“你知道吗?他就是个疯子。”
明杨最终说道,声音轻得像叹息。
“是吗?”
温木轻笑。
“但是我爱他。”
“我、爱、他。”
明杨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是长久的沉默。
终于,他低头失笑。
“好可惜。”
“他听不到了。”
“没关系。”温木走回床边,握住宋星燃的手,“我会等他醒过来,然后一遍遍告诉他。”
她抬头看向明杨,眼神坚定,“现在,请你离开,不要打扰我先生休息。”
明杨站在原地没动。
他的目光在温木和宋星燃之间来回,最后定格在那两只交握的手上。
“还记得在ETH时,你说过什么吗?”
“你说,感情就像宇宙中的双星系统,必须保持完美平衡才能稳定运转。”
“现在看来,你背叛了自己的理论。”
温木轻轻摇头:“不,我修正了它。”
“真正的双星系统不是冰冷的轨道计算,而是……”
她看向病床上的男人,“而是即使引力失衡,也甘愿被对方吞噬的勇气。”
明杨的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他转身向门口走去,皮鞋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在门口停顿,没有回头。
“希望他值得。”
门关上了。
温木站在原地,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
几乎就是一瞬间,全身的力气像被抽干一般,膝盖一软跪倒在地。她捂住脸,去掉那冰冷的镜片,泪水从指缝中涌出,无声地滴落在地板上。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是为明杨的执念?
为宋星燃的伤势?
还是为那句终于说出口的“我爱他”?
也许都有。
泪水像决堤的洪水,冲垮了她维持多日的坚强伪装。温木蜷缩在地上,像婴儿般抱住自己,任凭泪水打湿衣襟。
“咳咳咳。”
一个沙哑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老婆,你哭起来,好丑。”
温木猛地抬头,泪水模糊的视线中,宋星燃正虚弱地对她微笑。氧气面罩已经被他扯到一边,干裂的嘴唇微微上扬,眼睛虽然疲惫,却闪烁着熟悉的光芒。
“你,你。”温木说不出完整的话,只能慢慢向前挪动,颤抖的手抚上他的脸。
男人艰难地抬起没打石膏的那只手,擦去她脸上的泪水:“我都,听到了。”
温木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全部?”
“嗯。”宋星燃的拇指摩挲着她的脸颊,“从'我爱他',开始。”
温木把脸埋进他的掌心,泪水打湿了他的手指:“那你还不快点醒过来!”
“想听,更多。”男人的声音虚弱但带着笑意,“再说,一次。”
温木抬起头,透过泪眼看着他苍白的脸。
阳光终于穿透云层,照在病床上,让她切切实实地意识到,他还在她身边。
她深吸一口气,俯身,贴在男人耳边,嗓音缓缓:
“宋星燃。”
“我爱你。”
“不管你能不能赛车,不管你是不是残废,我都爱你。”
“我会每天说给你听,直到你听腻为止。”
宋星燃闭上眼睛,嘴角的笑意扩大:“不够。”
“什么不够?”
“次数。”他费力地说,“要说,一辈子。”
温木破涕为笑,轻轻吻了吻他的额头:“好,一辈子。”
窗外的阳光更盛,驱散了病房里最后的阴霾。
机器的“滴滴”声似乎也变得欢快起来,像一首庆祝的小曲。
温木突然想起什么,抓起明杨留下的那份报告就要撕掉。
“别。宋星燃虚弱地阻止她,“留着。”
“为什么?”
“当,纪念。”他艰难地说,“证明,我老婆,有多爱我。”
温木又哭又笑。
“你这个疯子。”
男人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嗯,是爱你的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