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醉仙楼里商客聚
时维深秋,京郊永定河畔的醉仙楼正是热闹时候。这酒楼倚河而建,青瓦飞檐下悬着两串红灯笼,风吹过便悠悠晃荡,将“醉仙楼”三个鎏金大字映得忽明忽暗。楼内一楼散座人声鼎沸,贩夫走卒、行商坐贾挤在一张张八仙桌旁,高声谈笑着,酒气与酱肉的香气混杂在一处,透着股鲜活的市井烟火气。二楼则是雅间,雕花木门虚掩着,偶尔传出几声低低的交谈或清脆的碰杯声,与楼下的喧闹形成鲜明对比。
冯紫英今日便在二楼最东头的“听涛阁”与几位江南来的布商谈生意。他身着一件宝蓝色暗纹锦袍,腰束玉带,面容俊朗,眉宇间比年少时多了几分沉稳干练。想当年在贾府,他也是与宝玉、薛蟠等人一道斗鸡走狗的纨绔子弟,如今父亲冯唐将军卸甲归田,家中生意便由他一手打理,几年下来,倒也将绸缎、茶叶等生意做得有声有色。此时他正一手执杯,一手轻叩桌面,听着对面矮胖的布商王掌柜滔滔不绝地说着今年新到的云锦行情。
“冯公子有所不知,今年江南雨水足,那云锦的颜色可比往年鲜亮多了,尤其是那‘石青地绣缠枝莲’的料子,摸上去跟云朵似的,要是送到宫里,保准能得娘娘们的欢喜。”王掌柜说着,伸手比划着,脸上堆着精明的笑,“咱们要是能定下长期合作,我给您再让两个点的利,您看如何?”冯紫英微微颔首,指尖摩挲着杯沿,目光却不经意间扫过窗外。楼下河面上漂着几片枯黄的柳叶,远处传来摆渡人的吆喝声,一时竟让他想起年少时与宝玉在大观园里吟诗作对的日子,心中泛起一丝怅然。
“王掌柜的诚意我心领了,”冯紫英收回目光,唇角勾起一抹温和却不失疏离的笑,“只是这价格还需再斟酌。我冯家门面虽比不上从前,但也不能砸了招牌,料子的质量得先过了我这关。这样,明日我让人去你库房看看货,若是真如你所说那般好,价格好商量。”王掌柜闻言,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忙端起酒杯:“那敢情好!冯公子爽快,我先干为敬!”说着便一饮而尽,冯紫英也陪着饮了半杯,目光却又被楼下传来的一阵琵琶声吸引了去。
2. 琵琶声里识旧影
那琵琶声初听时还带着几分清亮,可弹着弹着,便染上了一丝挥之不去的凄楚,像是深秋的寒蝉在哀鸣,又像是孤苦的女子在低声泣诉。冯紫英本不是个爱听俗乐的人,可这琵琶声里的悲戚却莫名地揪住了他的心。他起身走到雅间的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往下望去,只见一楼大厅的角落里,一个身着素色布裙的女子正抱着琵琶弹奏。她头上裹着一块青色头巾,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纤细的脖颈和一双略显苍白的手。
女子弹完一曲,停下拨子,微微抬起头,似乎是想向周围的客人行礼。就在她抬头的那一瞬间,头巾滑落了一角,露出了光洁的额头和一双含着水光的眼睛。冯紫英心中猛地一震,那眉眼间的轮廓,那不经意间流露出的温婉气质,竟与记忆中的史湘云有几分相似!他连忙揉了揉眼睛,生怕是自己看错了。史湘云乃是保龄侯史鼐的侄女,当年在大观园里也是数一数二的爽朗姑娘,怎么会沦落到在酒楼卖唱的地步?
“姑娘,弹得不错!再来一首《十面埋伏》!”楼下传来一个粗嘎的声音,说话的是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他正搂着一个浓妆艳抹的女子,手里把玩着一个酒葫芦,眼神不怀好意地盯着弹琵琶的女子。女子闻言,身子微微一颤,低声道:“这位客官,小女子只会弹些轻柔的曲子,《十面埋伏》这般激昂的,怕是弹不好。”壮汉一听,脸色顿时沉了下来,猛地一拍桌子:“什么会不会的?老子让你弹你就弹!要是弹不好,小心老子砸了你的琵琶!”
冯紫英在楼上看得真切,心中的疑窦越来越深。那女子的声音虽然比从前沙哑了些,但那独特的语调,还有面对刁难时那既倔强又无助的神情,分明就是史湘云!他来不及多想,转身对屋里的王掌柜道:“王掌柜,抱歉,楼下出了点事,我去去就回。”不等王掌柜反应,他便急匆匆地走下了楼梯,脚步因心中的焦急而显得有些慌乱。
3. 仗义出手解危难
冯紫英刚走到一楼大厅,就看到那壮汉已经站起身,伸手就要去扯湘云的头巾。湘云吓得往后一缩,紧紧抱着琵琶,眼中满是惊恐。周围的客人要么低头喝酒假装没看见,要么就抱着看热闹的心态指指点点,竟没有一个人上前阻拦。冯紫英见状,怒火中烧,大喝一声:“住手!”那壮汉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转过头来,看到身着锦袍、气度不凡的冯紫英,眼中闪过一丝忌惮,但很快又嚣张起来:“你是谁啊?敢管老子的闲事?”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不该对这位姑娘动手动脚。”冯紫英走到湘云身边,将她护在身后,目光如炬地盯着壮汉,“这酒楼是做生意的地方,不是你撒野的地方。赶紧给这位姑娘道歉,然后滚出去!”壮汉见冯紫英只有一人,胆子又大了起来,冷笑一声:“道歉?老子凭什么道歉?这小娘子既然是卖唱的,不就是给爷们取乐的吗?我看你是想英雄救美吧?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说着,他便挥拳向冯紫英打了过来。
冯紫英年少时曾跟着父亲学过些拳脚功夫,对付这样一个莽汉自然不在话下。他侧身躲过壮汉的拳头,随即反手一掌拍在壮汉的肩膀上。壮汉只觉得肩膀一阵剧痛,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向前踉跄了几步,差点摔倒。他回过头,恶狠狠地瞪着冯紫英:“你敢打我?兄弟们,给我上!”原来他还有几个同伴,此刻也都站起身,摩拳擦掌地围了过来。冯紫英毫不畏惧,挺直了腰板,冷声道:“我劝你们最好别动手,我冯紫英在京城虽然算不上什么大人物,但要收拾你们几个,还是绰绰有余的。”
“冯紫英?”壮汉听到这个名字,脸色顿时变了。他虽然是个市井无赖,但也听说过冯家门的名号,知道冯紫英不是好惹的。他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怂了,对着冯紫英拱了拱手:“原来是冯公子,是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多有冒犯,还望冯公子海涵。”说着,他便带着几个同伴灰溜溜地跑出了酒楼。周围的客人见闹剧收场,也都收回了目光,继续喝酒聊天,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4. 故人相见泪沾襟
壮汉走后,冯紫英转过身,看向仍在瑟瑟发抖的湘云。他轻声道:“姑娘,你没事吧?”湘云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冯紫英,嘴唇颤抖着,好半天才认出他来:“你……你是冯紫英哥哥?”冯紫英见她终于认出自己,心中一阵酸楚,点了点头:“是我,史大姑娘,真的是你吗?你怎么会在这里?”听到“史大姑娘”这四个字,湘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落下来。她哽咽着,将自己的遭遇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冯紫英。
原来,自贾府败落之后,史湘云的叔叔史鼐也受到了牵连,被革职查办,史家从此一蹶不振。湘云的丈夫卫若兰本就体弱多病,经不起这样的打击,没多久便病逝了。家里的钱财也被查抄殆尽,只剩下她一个孤苦伶仃的女子,无依无靠。为了活命,她不得不四处漂泊,最后流落到京城,靠着弹琵琶卖唱维持生计。这些日子以来,她受够了旁人的白眼和刁难,若不是冯紫英今日出手相助,她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冯紫英听着湘云的哭诉,心中五味杂陈。想当年,湘云在大观园里何等快活,“霁月光风耀玉堂”,如今却落得如此下场,真是世事无常。他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塞到湘云手里:“史大姑娘,这银子你先拿着,买点吃的和御寒的衣物。你放心,有我在,不会让你再受委屈的。”湘云看着手中的银子,又看了看冯紫英,眼中满是感激:“冯哥哥,谢谢你……可是这银子我不能要,我已经麻烦你太多了。”
“你这是什么话?”冯紫英故作严肃地说,“你是宝玉的妹妹,也就是我的妹妹。想当年在贾府,你和宝玉、我还有薛蟠他们一起玩闹的日子,你都忘了吗?如今你有难处,我怎么能不管?这银子你必须拿着,要是不够,再跟我说。”湘云见冯紫英态度坚决,只好收下银子,泪水再次流了下来:“冯哥哥,你真是个好人……宝玉哥哥他……他现在还好吗?我好久都没有他的消息了。”提到宝玉,冯紫英的眼神暗了暗,他也不知道宝玉如今身在何处,只能安慰道:“宝玉他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会没事的。等以后有了他的消息,我第一时间告诉你。”
5. 酒楼暂歇叙旧情
冯紫英怕湘云再受惊吓,便带着她来到二楼的雅间。王掌柜见冯紫英带着一个素衣女子进来,虽然有些疑惑,但也不敢多问,只是识趣地说:“冯公子,那咱们今日就先谈到这里,明日我在库房等您。”冯紫英点了点头:“好,辛苦王掌柜了。”王掌柜走后,雅间里只剩下冯紫英和湘云两人。冯紫英给湘云倒了一杯热茶:“喝点茶暖暖身子吧,看你冻得瑟瑟发抖的。”湘云接过茶杯,双手捧着,感受着杯中传来的暖意,心中也渐渐安定下来。
“冯哥哥,这些年你过得还好吗?”湘云喝了一口茶,轻声问道。冯紫英笑了笑:“还行吧,家里生意虽然比不上从前,但也能维持生计。只是想起当年在贾府的日子,还是觉得恍如隔世。那时候,宝玉总是跟在林妹妹后面,薛蟠则整天想着吃喝玩乐,我们几个经常一起吟诗作对、喝酒赏花,多快活啊。”提到往事,湘云的脸上也露出了一丝笑容:“是啊,那时候我最喜欢和宝玉哥哥一起烤鹿肉吃了,还有探春姐姐,我们一起在藕香榭做诗社,那些日子真是一辈子都忘不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聊起了过去的事情,聊到开心处,便忍不住笑出声来;聊到伤心处,又不免唏嘘不已。冯紫英得知湘云这些年吃了不少苦,心中更是怜惜,他说:“史大姑娘,你一个女子在外漂泊太危险了。我在京城有一处闲置的宅院,虽然不大,但也还算干净整洁。你要是不嫌弃,就先住到那里去吧,也好有个落脚之处。”湘云闻言,连忙摇头:“冯哥哥,这怎么能行呢?那太麻烦你了。”
“不麻烦,一点都不麻烦。”冯紫英摆了摆手,“那宅院空着也是空着,你住进去正好帮我照看一下。再说,你住在哪里我也能放心些。等以后找到了宝玉,或者你有了更好的去处,再搬走也不迟。”湘云见冯紫英说得真诚,再也无法拒绝,她站起身,对着冯紫英深深鞠了一躬:“冯哥哥,大恩不言谢,你的这份恩情,我史湘云一辈子都不会忘。”冯紫英连忙扶起她:“你这是干什么?咱们都是故人,互相帮忙是应该的。好了,时间也不早了,我送你去那宅院吧。”
6. 寒舍暂安避风霜
冯紫英结了账,便带着湘云离开了醉仙楼。此时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街上亮起了一盏盏灯笼,昏黄的灯光洒在石板路上,拉出长长的影子。冯紫英雇了一辆马车,扶着湘云坐了上去。马车缓缓行驶在京城的街道上,湘云掀开帘子,看着外面熟悉又陌生的景象,心中百感交集。曾几何时,她也是坐着华丽的马车进出贾府的贵小姐,如今却成了一个需要依靠别人救济的落魄女子。
不多时,马车便来到了一处僻静的宅院前。冯紫英付了车钱,扶着湘云下了车。这宅院不算大,朱红色的大门有些斑驳,门前栽着两棵老槐树,枝叶凋零,透着一股清幽的气息。冯紫英从怀里掏出钥匙,打开了大门,领着湘云走了进去。院子里收拾得很干净,中间有一个小小的天井,角落里种着几株菊花,虽然已经过了花期,但仍有几片残叶倔强地留在枝头。
“这里就是了,”冯紫英笑着说,“里面的房间都打扫过了,被褥也都是新的。你看看还缺什么,跟我说,我让人给你送来。”湘云走进正房,只见屋里陈设简单却整洁,一张方桌,几把椅子,一张床,床上铺着干净的被褥。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外面是一个小小的菜园,种着一些青菜。看着这温馨的小院,湘云的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这是她许久以来第一次感受到家的温暖。
“冯哥哥,这里太好了,谢谢你。”湘云转过身,对着冯紫英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冯紫英见她终于笑了,心中也十分欣慰:“你满意就好。我给你留下一些银子,你要是需要什么就去街上买。要是有人来骚扰你,你就说是我冯紫英的朋友,他们不敢怎么样的。”他又叮嘱了湘云一些注意事项,才放心地离开了宅院。看着冯紫英离去的背影,湘云站在门口,久久没有回过神来,她知道,自己的生活终于有了一丝希望。
7. 夜阑人静忆往昔
冯紫英走后,湘云独自坐在屋里,看着桌上的油灯发呆。油灯的火苗忽明忽暗,映着她的脸庞,显得有些落寞。她拿起冯紫英留下的银子,放在手心掂量着,心中充满了感激。若不是冯紫英,她此刻或许还在酒楼里受着旁人的刁难,或许早已冻饿而死在街头。她想起了宝玉,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过得好不好。自从贾府败落之后,她就再也没有见过宝玉,只听说他被官府通缉,四处逃亡。
湘云又想起了黛玉,那个才情出众、多愁善感的女子。她还记得黛玉葬花时的情景,“花谢花飞飞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当时她还觉得黛玉太过矫情,如今想来,那却是黛玉对生命的怜惜和对命运的无奈。不知道黛玉现在怎么样了,是不是还和宝玉在一起?她又想起了宝钗,那个端庄稳重、八面玲珑的女子,她嫁给宝玉之后,日子过得还好吗?还有探春、迎春、惜春……一个个熟悉的面孔在她眼前浮现,想到她们如今的境遇,湘云不禁又落下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