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确实不累,来天上这么久了都不曾看到这样大场面的热闹,自然比前辈们更加心热好奇,势要蹲到一个结果不可。
他一边看,一边开始琢磨两个人的招式武学,难免原地比划起来,却觉得其中一人的一招一式都格外熟悉,似乎只要瞧见上一招,自己必然便能自然而然地接出下一式,不须琢磨,不用思考,就同千万次操习磨砺后形成的本能。
少年也觉纳罕:难道自己活着的时候,与人间的天枢星君也有过什么不解之缘?
正这么想着,又一只大手猝不及防从背后拍了过来,那大剌剌的声音从后传来:“你还在看啊?都几个晚上没合眼了?”
少年啊了一声,身体不自主前倾,这次再没抓稳什么东西,张牙舞爪地摔了下去。
将军愣了半晌,惊恐地喊道:“快快快快来人啊!他摔下去了——!”
事发突然,少年一时忘了掐诀,待惊心动魄地穿过电闪雷鸣的云层、避开那些穿云迫日的术法杀招后,绵延山脉已经清晰地出现在了眼前。
他就如个天外飞星不速之客,面目狰狞手足无措地摔了下去,惊得飞鸟离枝,走兽四散,不及在地上砸出个深坑,又斜了一个角度,咕噜咕噜滚进了一个黑漆漆的山洞里。
咚的一声,也不知到底撞在了什么硬邦邦的东西上,总算是停了下来。少年抚额呼痛,尽管已经不是凡人之身,依旧摔得七荤八素魂飞魄散。
黑漆漆的山洞中什么也看不清,他摸索着石壁试图往外走,掌下忽感受到股微弱的、有温度的气息。
下一瞬,一对硕大的竖瞳,猛地在黑暗中亮起。
该怎么形容这双眼睛?分明是庞大的、恐怖的,却又说不出的瑰丽与神秘,就像流淌在天边的银河,沉淀着万千星辰,不灭不寂。
那双竖瞳微微升起,地动混着山鸣,黑暗褪去,露出它周身比夜更浓稠、比山更辽阔的墨色,与一对光华粲然的长角。
它沉息:“你……”
少年一愣,竟还呆呆地比划了一下,继而转身拔腿就跑。
墨龙也是一愣,见他跑得头也不回,像只草原上肆意撒欢的兔子,不由恼怒道:“你跑什么?!”
少年只是玩命地跑,开玩笑,自己不过是个小小星君,平素最大的本事也不过发发光而已,遇上这等千万年的大妖,恐还不够给人添盘菜的。他发足狂奔,边跑边道歉:“对不起!!!不该打扰你休息的!!!你继续睡吧,不用送我了!!!”
墨龙不怒反笑:“你这小没良心的……多少年了,想就这样打发我不成?!”
少年跑出没几步,忽绝望地发现眼前夹道的两山竟在缓慢合拢,不多时,天绝地合,前方已彻底变成了死路。他只好又折身换了个方向跑,结果却也是一样。他跑了一圈,最后气喘吁吁停在一棵老树旁,彻底没了指望。
墨龙冷笑:“怎么不继续了?”
少年尴尬笑笑,手在后胡乱摸着,倏尔摸掉了一截草环,又忙不迭拾起来重新挂在了树上:“抱抱抱歉……”
“闯入我的地盘,知道会发生什么吗?”墨龙居高临下看着他。
少年试探道:“你这等修行的大妖,应该已经不吃人了吧……”
墨龙道:“若你能喊对我的名字,今日就可以放过你。”
少年绝望道:“可我今日才第一次见到你啊!”
墨龙道:“答不出,可要留下来,千年万年供我驱策,让我开心。”
少年:“……我成宠物了?!”
墨龙:“我数三声,一、二……”
少年脚一跺,心一横:“墨……墨……”
他脸憋得通红,半天也墨不出来个结果,却只听墨龙似乎轻轻笑了一声。
一只十分肥美的红尾水鸲飞来,路过他头顶,落下了枚种子般的东西。
墨龙:“看你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倒不如……”
千钧一发之际,少年只觉脑海中灵光一现,蓦然开口,大声道:“……莫雨哥哥!”
一阵澎湃的龙息吹来,少年慌忙闭上眼,被吹得鬓发凌乱,龇牙咧嘴。可下一瞬,他睁开眼,只见以老树为中心,忽绽开了漫山遍野的芙蓉花海。
南风来处,有个颀长身影从天而降,长发猎猎,面容昳丽。
少年呆呆地看着那张脸,记忆如同倒灌的海水,忽地涨满心田。
恍惚间,他看见了山中庚申夜的月,看见了飞于天上的鸢,十里的稻香穿过岁月如在鼻尖,最后是视线缓缓透过被掀开的浓艳红绸,对上的一张满是珍重与爱意的脸。
渐与眼前重叠。
沉寂许久的心如同煮沸的水,又跳动得格外剧烈,渐渐,百般滋味终于涨出心间,让彼此都望红了一双眼。
那个曾经停驻在记忆中总是清泠淡漠的人,也有了自己的眼泪。
他们隔着南风中摇曳的芙蓉花海,莫雨喊道:“你完了,穆玄英。”
“以后,再也没有你的好果子吃了!”
“就算你把你爹、你娘、陈月、康宴别、方子游、谢老头,统统喊来轮着番替你求情也没有用……”
他这厢一通大点兵,话音未落,对面的人已经飞奔过大片花海,用力抱紧了他,力气之大,甚至撞得两人一起踉跄栽倒在地。
穆玄英道:“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莫雨的嘴张开又合上,那些沉淀了几百年的怨怼与骂声、万语千言,全部灰飞烟灭不余痕迹,只留下一只落在少年头上的手,动作轻慢,不敢将好梦惊醒。
他又怎么真的舍得。
“傻毛毛……”
最后,他叹道。
水鸲掠过满地花海,沿风一路向南。所经之途,烟空云散,春暖花开。
江上愁心千叠山,浮空积翠如云烟。
山耶云耶远莫知,烟空云散山依然。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