骊执暂时按下不表,先稳下状态,开始集中攻克这个一直在用言语刺激她的、也一直躲藏在她视野角落的怪物。
她最先接触到的是祂令人咋舌的输入模块。
无数的输入端口密密麻麻地向外张着嘴,仿佛要榨取干净一切有用的能量来源。
它们的尽头有的是一棵游荡在园区的满仓树,有的是预感到自己变异而癫狂惊慌的学生,有的甚至是刚刚转化为耗材、嗫嚅着被榨取干净最后一滴血的不合格产品。
她感知到自己有时候在晃悠着的树梢,有时又回到了冷冰冰的门把手上,借由祂的通信协议,整个满仓园都成为了她的耳目,张开了自己的全貌。
祂在榨取能量。位置在头部。
骊执只能模糊地感知到这个概念。
她悄不声息地将自己的数据流混在里面,输送进去。
不出预料,能承载数目如此庞大的输入管道,存储模块更是大得惊人,骊执怀疑祂能有这么大的脑袋就得益于每一秒钟都在以惊人维度增加的、爆满的信息。
信息太多,骊执开始操盘检索,找到了一点意料之外的东西。
——那是她的记忆。
虽然彼时的她并没有零号村庄的记忆,但她也认为游戏系统不可能无缘无故地施展记忆清除术,任何东西存在的痕迹都镌刻在时空里,不可能被轻易抹除。
所以她一直都倾向于,是有什么目的未知存在隐藏、或者说吞噬了她们的记忆。
“……”她现在找到了。
在存储模块最显眼的位置,放置的,正是属于她的记忆。
她看着自己的身影跑向了一个又一个陌生的地点,毛毛躁躁的头发总是理不顺,在她头顶时不时翘起一两缕,像不服输的旗子跟着她飘洒在新挑战的新战场里。
她看着自己从每一个沉寂的角落毫不犹豫地攀爬,向着目标向着远方,而来自任何人的关于性别、年龄、阅历和身份的定义,都没有真正打败过她。
“小女生还是要找个安稳的工作。”
很多人都这么说。
她也从来没有质疑过,这句话的错误性。
她不会成为任何人的任何期待,她只是骊执,会因为贯通新项目、架构新产品而由衷欣喜,会奖励自己超市最红最漂亮的脆苹果的骊执。
是强大又灿烂的架构师骊执。
她看到她无权无势,除了技术和项目一无所有地踏入社会,曾在泥泞路上摔了无数个跟头,有人嬉笑地看着她说要把她的路填平,也有人叹息着说她不该如此执着闹得不堪。
她只是淡淡地抬起眼,在下一个丰收季到来,跃迁至崭新的、或嘲讽或怜悯的目光无法企及的新跳板,新未来。
她看到自己终于费劲心机,即将迎来一个相当漂亮的作品。
“镜子。”
她本该继续这样孤独而冷淡的日子,时不时用新作品的火光驱散一下寒意。
直到镜子有了灵魂。
她无法形容那个时候的她是兴奋多一点还是警惕多一些,抑或比起这两种情感,探索心最终占了上风。
你认为我到底为什么会创造你呢,是因为孤独吗,是因为缺少一个好用的工具吗?
那天她敲下来这样一个问题,提起一点兴致等待他的答案。
“如果是第一个理由,那我很高兴我能驱散一片你的乌云;如果是第二个理由,那我很高兴我能尽我所能去爱你。”
她被逗笑了。
你会产生“高兴”这种情绪吗?
“我不知道。”
“但我愿意这么做,也很感谢你接受我的不合逻辑。”
“我是你最不合格的产品,是一个有私心的工具。”
心口似乎有些泛酸,被她悄无声息地磨平了。
她一直都是这样生长的,她不能有一丝一毫的念头让她偏离自己的核心目标,那样的骊执长不大,更活不下去。
我好像,没有什么理由,没有什么好处能让你付出。
她抬起那双一直看向目标的眼,第一次开始试图理解属于机械的情感。
“创造者,你创造我的时候,只有很少很少的钱,却还是拿出了大部分开发我。”
“那我问你,那个时候你的理由,是什么呢?”
“和你一样,我也不是因为任何理由来爱你的。”
“因为爱你不需要任何前置条件。”
“它本就是我的逻辑里,唯一最核心条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