豫王雄赳赳地走出去了。
文昌街生意兴隆,人头攒动,私服但颜色张扬的豫王,一身大红色纻丝直裰,泥金的缠枝暗纹,更衬得肤色玉白,眉目如画,勾得行人走路都不安生,连连回头看。
前头热闹,有人大声吆喝,连红艳艳的豫王凑近也没人顾得上看。
娇红馆。
字体风流肆意,像是哪位书法大家掩着面题出来的,恭朝民风开放,优伶倡女地位比之前朝有些提升,甚至是受人追捧。这娇红馆的老鸨真花了个千两银子求来个风流大家题了个艳牌匾,倒也不是没可能。
豫王不好也伸长脖子往楼里望,就竖起耳朵听。
“今日好像轮到长媚坐堂。”
“那敢情好,我前几日凑凑闲钱,还真没凑齐补我脸的缺,还真是一面没见到!啧……”
“这什么意思?”豫王话头插进来。两个长相普通的男子瞧他两眼,一个笑得和蔼,一个撇撇嘴。
“兄台,你这脸,怕不是够着那长媚的免钱标准了?”
“免钱?女票资?”
“刚来的?那确实新鲜,我前两年也不敢信怎么有娼女凭客人样貌收钱,可这偏偏就出了一位,大家都来看热闹,若是被看上,岂不是捡了大便宜。”
豫王听着有点意思,长的好看的她不要钱,这搞得跟她女票咱们似的。
小王爷兴冲冲地下了马,从人群中挤了进去,挨了几声抱怨。
他理理皱了的红衣,抬眼望去。
堂前倚着一个美人,坐没坐相,没骨头似的,却有一番慵懒不俗的味道。
女人时不时抬头,眼睛逡巡着人群。
选妃呢。小王爷腹诽道。
女皇爷眼神悠悠地,转到他这一身红便停住了。颇有兴味地打量起来。
“今儿觅到个不错的。”
小王爷一听乐了,举起手来,又连忙从人群中挤出来,怕是其他人。
扫一遍围观群众的脸,应该没有比他更俊的。
小王爷昂首阔步,熟悉的英姿终于让记忆太浅的民众想了起来,“唉呀!这不豫王殿下吗?”
美人眨眨眼,站起来,敛了松散的神色,一语不发地看他。
两行风卷起小王爷鬓间发丝,红衣鼓起来,女人看他的眼好像是水淋淋的,又像是黝沉沉的,直勾勾得吓人。
女人走近,捏起他的脸,却不再看他。“不知这位公子知不知奴家的规矩。”
“姑娘的规矩难道不算闻名遐迩?”
“公子远道而来……”长媚闭口,自知失言。
“你怎么……”
“公子样貌在奴家这算顶好的,按规矩,不要一分钱,童叟无欺,不知公子意下如何?”
小王爷不是纠结的性子,甩着手就跟在长媚后头了,听到后面人群的嘘声,更加得意洋洋。
进到长媚的厢房,长媚倒壶好茶,烟气袅袅,更看不清眉眼。
“公子今日运气好,别的姑娘可没这样实惠的,再说,奴家也是今日才得了空,李公子风公子胡公子像是约好似的今日都没来。”
“胡公子?胡颀?”豫王抿口茶,入口清苦,回甘却醇厚。“他倒会享受,他才来几日便找到了你这个好地方。”
“胡公子风流儒雅,眼光好也是自然。”
豫王抬起头,再次端详了这个女人。
“本王单名一个俨字,字缚常,姑娘自便罢。”
“奴家花名,长媚,长久的长,妖媚的媚。”
长媚盈盈一拜,豫王看她装模作样地作礼,心口发痒,想说点什么。
“媚?你怎会称得上妖媚?”
长媚笑容停滞了一瞬,像是委屈又像是撒娇,“王爷可别打趣奴家了!”
“真的,本王在临川府也见过几个号称狐妖转世的名牌,各个桃花眼狐狸眼,弯起来,像钩子似的。那才叫媚色入骨。”
“哈哈哈。”长媚依旧看不出神情,舔了舔唇。
“还是说,奉高府的人没见过长的媚的,倒是让这称号落你头上了?不应该啊,这京城怎会找不出……”豫王简直越说越起劲。
评点了一番京城审美的倒退,豫王终于想起来看长媚一眼,只见长媚一副弦然欲泣的模样,我见犹怜,望着他。
豫王皱起眉,“你看,你要哭起来,眼睛瞪的更圆了,简直像个发怒的大小姐。”
长媚眼泪没憋出来,听闻又连忙那袖子揩了,揩完淡然地放下袖子,仰起弧度优美的脖颈,有点孤高清冷的意味。
她终于舍得开口,却是惜字如金,“看来奴家跌了奉高府的脸面,也与王爷无缘,也罢……”
“罢”字颤抖,带着点决绝,又满是苦情,夹杂点不明不白暧昧难言的痴心。
小王爷看着长媚扭过头不看他,忍不住笑了起来。
“变得这样快?不如本王再给你点时间,你再猜猜本王好哪口,妖娆的?温婉的?楚楚可怜的还是冷淡清高的?”
长媚差点一口气没上来。她夺走桌上那杯茶,一饮而下,喝完睨了豫王一眼。
“王爷路数实在高,奴家难以望其项背。只是这几年没见过长的比王爷还标致的人物,一时心急,用错了法子,王爷见笑了。”
豫王皮笑肉不笑地回敬一眼。
“人一般,茶还行,本王今日心情不错,赏你些玩意……”
“呵呵。”一声冷笑响起,让豫王听着,那股心痒痒的劲头又上来了。
“我说的不要钱,是指女票我不要钱,王爷走的潇洒,但茶钱还是要付的。”
“你这青楼的茶能贵到哪里去?”豫王不以为然。
“能让王爷都赞不绝口的茶,想必王爷自己在宫中也没尝过几回,贵到哪里去?哈哈。”长媚声音越发凉薄幽深,在豫王脊上蹿一股凉意。
真是掩不住的那股尖酸刻薄劲。
豫王突然就抓住了心里那股痒的源头,他笑吟吟望去,三分薄怒的美人面活色生香,但不单薄如同画册上的女子,而是嬉笑怒骂皆有一派风味。
她眼神是厚的,不只有一种情绪,那藏在明晃晃的勾引和野心下的是什么,墨俨自己也看不出来。像浓墨泼成的夜一样揉在一起,晕染浸没,撕咬吞噬,混作一团。
豫王对于自己感兴趣的事一向很有耐心,也能屈能伸。他收回要走的念头,盯着长媚身后的榻,开口言辞逼人。
“听说你这春帐里,死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