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光站着啊,坐。”长媚懒得起来,就坐躺着,给黑衣男子挪了拳握之地。
黑衣男子摇摇头,“我站着就行了。”
“阿十,你主子要我今天盯着哪位?”是上了榻的还是跟我亲了嘴的?
“……风灿然。”
“那就是上了榻的。”
长媚语毕,似笑非笑,也没顾着去看阿十什么神色,抬了手去摸自己的鬓发,早就散得不成样了。
她漫不经心地一只手束着,很随意,只求其形,只准备应付她那一惊一乍的小侍女。她下了榻,榻边还有她没披回身上的一条软帛。
她踢着玩似的,报复地踢了那软红披帛一脚,披帛懒懒地缠在她脚上。
“净是糟蹋人的活。”
长媚开口,她飒然一记眼刀,末了却漉漉绵绵落在略显局促的男人身上。
“你会不会看不起我?”
“不会。”阿十凝神,目不转睛,字音落下如滴漏坠珠,他何尝如此?主子日理万机,轮到他俯跪汇报时,五天所见他得一气呵成,万不敢吞吞吐吐似有隐瞒。
“好,我信你。我一般不信男人说的话,他们总是有利可图,唯独阿十你。”
唯独什么?阿十想听下去,但长媚无意说下去。阿十只好等,他不善言辞,只做听众。
当然,他不会照搬长媚所言来取巧,即便长媚不经意三言两语鞭辟入里,令他折服惊叹,但终究他不能拾人牙慧,否则主子让他来对接长媚做什么,不如直接让长媚跟主子汇报。
主子还是信任他的。阿十心想。
长媚等不到回应,她也不在意。
“风灿然?你主子让我盯着他,莫非是风家要出什么事了?”
风家。长媚理了理被风灿然揉皱的衫裙。那锦缎被抚平了也皱起来,顽皮似稚童。
风家未尝不像那个世家里沉不住气的稚子。
本朝世家式微,撑得起“家”一字不过周家,风家,还都是跟皇族密不可分的国戚,远非虎狼眈眈相向,顶多是带刺缠绕的藤罢了。
别的平头百姓不知道的秘辛,在长媚这里,却未必是新鲜事。
风家上一代主支有两女一男。风祎,风阑,这一对是嫡出姊弟,而风阮,是庶出的三妹。
风祎与当年的状元郎赵房结合,赵房算入赘,只不过赵房几年后官任礼部尚书,在风家逐渐有了话语权,风祎也算是渐渐独立出了风家,于是风家剩下个风阑。
风阑仅有一子一女,风灿然,风苑舒。
庶妹风阮倒是嫁了个好人家,当今最博雅儒和的亲王,也是先帝甫昭唯一的弟弟,慎王。
如果没有风阮嫁给慎王这一出,风家也不会混了皇族的血,唇齿相依,但嫁的如若不是慎王,风家也不至于如今被推到风口浪尖。从风祎三人,往上数两代,往下数一代,都没有一个风家人进了后宫。
这样惊心动魄的事实,足以让朝堂上帝王两侧的人目光聚焦风家。他们提袖交头掩耳:风家难道要脱离与皇室结姻亲这一条路?可是古往今来,姻亲这一条路不算体面,却是耗费精力财力……流血最少的一条路。
风家不是没结皇姻,至少上一任风家家主做出了改变,加了个女儿给亲王。
是谁不好。偏偏是慎王。
十几年前的慎王当然看不出什么,从来低眉顺眼,跟在先帝身后,风家拿一个庶出的女儿当他的正妃,其中隐隐的折辱,犹如一份对先帝的讨好。
可如今先帝不过一抷黄土,新帝再看向风家的眼,总是会绕不开风家跟慎王的红线。
哪怕风阮早逝。哪怕风家明里暗里对豫王的看不起和对慎王的假心假意。
这几年风家已经尽可能斩断与慎王的藕断丝连,但又不能明显张扬,否则无疑是将王府往铡刀下送。
阿十主子要她盯风灿然,为什么要盯一个纨绔贵公子?风灿然可没当官,他比不过官场一众老奸巨猾能掩饰情绪,而偏偏风阑又疼爱这个儿子,怕是多掏心窝子的话都曾吐露。风灿然不会蠢到原话说出来,但长媚也不会蠢到把人栓住了还猜不出风灿然日思夜想。
所以万分要紧的是,风灿然潜移默化受到的,风阑对大选,乃至对慎王的态度,是什么。
长媚心思一动,她开口问阿十,“你觉得上一代风家家主嫁女到慎王府,是好还是不好?”
阿十显然被难住,他也不知道自己的回答会不会干扰到长媚的沉思,只嚅嗫道:“好与不好,我怎么能评判。只是据说慎王妃生母在风家地位卑下,慎王妃在风家也不受宠爱,而当时适龄大家闺秀不少,最后却还是风家占了慎王妃这个位置。”
“你知道的不少嘞。”长媚噗嗤一声,“说吧,你又去哪里听别人闲聊了?”
阿十摸摸头,“最近不是大选风声正盛嘛,我就在底下酒楼听的。”
果然。百姓看来,或者是说不知内情的人看来,慎王娶了一个母族强势却难以利用的王妃,足够委屈。而风家便一副仗势欺人的嘴脸了。
可是好不好呢?长媚问法并非空穴来风。风家嫁风阮,实则是风家一步高招。
今上与风家之间的信任岌岌可危,但先帝不是。甫昭年间,也就是管刺案之前,慎王势弱名微。但是先帝还是不喜欢这个弟弟,而风家作为尚存一个适龄闺秀的世家,没把女儿送进深宫搏命悬一线的富贵,而是看上了慎王这个软柿子。
风家嫁女。
在世人看来,嫁的是一个不受宠的庶女,一个母族资源已经被兄姊侵占完的小妹,对慎王是削减,是折辱,断了慎王再企图获强大妻族的野心。
在先帝看来,慎王作为不受宠的王爷,没有势力,迟迟不给予安抚,便可能暗生逆骨反心。那么多世家没有兴趣,唯独风家舍得,贡献了一位嫡系的女儿,让慎王融进了京城最核心的权力圈,却无法更高一步。
嫁女一事,对慎王的打压折损,可谓表里如一。可偏偏在慎王眼里,这还是桩拣不出错的喜事,那可是风家,又不是小门小户。事成,除了风家会被人议论几句,便是一箭三雕。
但无论如何,风家家主嫁女是上一代的事情了,而且先帝已崩,今上可不会再跟风阑有上一代的默契和信任,与慎王姻缘已缔,便是今上眼中刺。
风家再没有几十年前的好运气和万全之策。因此今时大选一事看起来关键,在长媚看来却不然。更关键的是风阑对慎王的态度。她不知道风阑的态度,但她可以推测出今上想要的风阑的态度。如此一看大选并非通天路,更像行刑场。
饶是长媚也为风阑感到心惊肉跳。大选一事沸沸扬扬,风家女像被烙上了进宫的血印。如果风阑态度令皇帝不满意,那么风家女大选,入宫便是阿鼻地狱,退一步,不大选,她也几乎是大选出身的闺秀,在皇帝的强压下不会有好归处。
如此一看,风家还比不过长媚,当不了一个见风使舵保全自身的婊子。睹始知终,风家原来比娼妓还要无能为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