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点头应允,“可以。”
角落里。
常袂茶水险些喷出来,“他答应了什么?”
她不是都恢复良籍了吗,怎么还把她卖来卖去?
“动了凡心。宣子离这回怕是跑不脱了。”胡颀叹道,“我在临川可没见过宣子离干过这种事情。”
胡颀转头对常袂笑道:“你得小心。宣子离凡诺必践,待会真去宗人府找王爷,王爷估计以为宣子离突然爱上了你,还强硬地要把你买走,定然要大闹一通了。”
常袂头疼起来。
众目睽睽下。
自从般灵提到长媚后,对两位花魁间的关系的猜测顿时满天飞,一时间众说纷纭,老鸨惊讶地看着般灵,她可不知道自己这位“深阁”里养着的姑娘什么时候认识了娇红的花魁。
只见般灵又毫无预兆地抛下一句话,甚至伸出来一只手,指着常袂的方向,“她在那。”
几十双眼睛齐齐转向角落里的常袂与胡颀,看得两人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这下难以遮掩了。
常袂索性站起来,笑道:“别来无恙,再见一面,各位倒是德性不改。”
宣子离还是第一次见常袂,他若有所思望过来,似乎在思考着常袂眉目间是否还残存着名妓风流的痕迹。
可他只看见一层被风干的喜怒哀乐,似乎是摆上来供人赏玩了很久,早已干裂生隙。
般灵见到常袂站起来,居然从台上走了下来,幽蓝裙摆逶迤成星尘流云,迎着众人窥探目光,走到常袂身前。
常袂总站不直,喜欢扶着些什么,般灵的身量又比常袂站直了还高一些,然而般灵只是敞开满怀,十分痴缠地拥上去,双手如蔓罗攀附,身型依赖如稚子。
般灵空亮的声音在常袂耳边响起,令常袂寒毛竖起。
“长媚。”
“你喜欢长得好看的人。”
“我现在当了花魁,你喜欢我吗?”
常袂如遭雷殁,颤着手指着般灵。
“你是……你是……好吧,你是谁?我真不记得了。”
常袂讪讪一笑。
般灵低着头,抱紧了常袂,脸埋在她颈间,常袂只听见她的声音,看不见神情。
那声音倒也没有听出什么委屈。
“你救过我一命。”
常袂点头。
“我很饿的时候,你给了我一块饼,我吃了。”
常袂闭眼,齿间泄露一丝痛苦的颤抖,她知道般灵是谁了,是她十五岁那年,那日她与鸨母拌了嘴,正找着机会泄愤。刚好娇红馆新买进来或者说新抓进来的一群街上流浪的贫儿孤子,于是她在笼子里一众灰头土脸骨瘦如柴的孩子中随便找了一个,也不是随便,是一眼看过去眼睛最大鼻子最挺的一个,偷偷抱出来,擦干净脸,换了干净的衣服,给了一块饼,把人偷偷赶出去。
常袂倒不是出于心善,她要是真心善,她就该把整笼人都放跑,而不是只放一个。更何况她放的是最漂亮的一个,她只是对鸨母使小手段而已。
常袂对好看的人亲近,以貌取人,以色分人。
她从来这样做,她从来不觉得自己该这样做,或许她自己也吃过容貌有损、受人轻视的亏,她依旧坚持以貌取人,仿佛自己也能当欺负自己的恶人似的。她放走般灵一个,也从来不觉得她救了一个般灵人,她之所以回忆不起般灵,也许正是因为这件事在她心中留下的痕迹与般灵说的截然相反。
她害了除般灵以外的所有人。
常袂想。
这才是她真正做出来的。
不过……
感受着般灵在颈间的吐息,常袂言辞陡然冰凉起来:“我救了你,你转头把自己卖了。我把你赶出娇红,你转头进了嫩绿?”
我是救你还是害你?
常袂漠然地想。
原来当初她一个人都没救。所有人都被她害了。
般灵听出她语气的不豫,她松开保住常袂的手,“你说你喜欢好看的人。”
常袂心中烧起怒焰,说话却渐渐有气无力,只剩气音。
“因为我的一句话,你就......”
“你是在报恩吗?我以为你在报仇。”
常袂轻轻道。
般灵不解而忧伤的目光深深望着她,她再次抱住常袂,紧得让常袂喘不过气来。
“为了你。”
“不是报恩,我喜欢你。”
般灵轻轻柔柔地,把嘴唇印在常袂脸上,一霎后又分开。
常袂蓦然抬眼,血色飞快在她的脸上褪尽,她看见般灵身后一众男人不怀好意的目光如蛛丝将她与般灵二人紧紧缠绕在一起,犹如她们是两朵互相吸取汁液的菟丝花,抓住一朵便可以堂而皇之采撷另一朵,简直稳赚不赔。
这些目光令常袂一阵恶寒,她眯起眼睛,像从前安抚禾染一般轻轻拍着般灵的背。
“好吧。”
常袂仰起头。看见宣子离的目光如棱似刃,恨不得割开常袂拢住般灵脑后散发的指尖,她越发不屑。
“宣公子未必带得走我。”
“但我可以带走宣公子。”
“宣公子意下如何呢?”常袂一只手揽住般灵,另一只手对宣子离发出邀请,胡颀站在她身后,也意味深长地看着宣子离。
从来悠然自得、与世无争的宣子离头一次感受到胸口气得发闷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