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瀚不再说下去,一旁的刘管家赶紧安慰道:“老太爷您放心,二公子毕竟是咱们齐家的血脉,您悉心教导多年,他定然不会背弃祖孙恩情的。”
“但愿吧。”齐瀚嘴上虽然这么说,可心里却已然另有谋划。
*
回到畅岚院后,齐颂屏退左右独自推着轮椅回到主屋内。
红木嵌螺钿圆宝桌上端端摆放着一摞崭新的账册,账册旁是已然凉透了的参汤,他的心情倏尔有些沉重。
玄色暗底绣花皂靴轻轻踩在细墁地砖上,修长的双手握住轮椅两侧的扶杆,只见他深吸运气,忽而站立起身。
经过这些日子的锻炼,他已经能够独自站立,行走虽有些缓慢,但好在无需旁人助力,已算是进步神速了。
他紧紧盯着一步开外的地面,两只脚交替迈步,熟练掌控着身体的平衡,清晰地感受到脚底传来的压力,笔直的双腿依次交替,一步比一步沉稳,挺拔的身影距离轮椅也越来越远······
原本紧张的呼吸,在一步又一步中渐渐平和下来。
当年蹒跚学步时,他的身旁有父母慈爱的关切。这一次,他的身旁空无一人。
齐颂不由得想起从前的自己,始终将祖父的话奉为圭臬,从不敢有半分忤逆。
可那样的他,又得到了什么?
“麦穗?是你在屋里吗?”
窗外忽而传来熟悉的语调。
屋内的齐颂脚步一顿。
小芝麻不知道二公子已经回来了,她隔着窗户发觉屋里有人在走动,便自然而然以为是麦穗在里头。
“我方才没找到二公子的骑装,你看看主屋的衣柜里可有?”
她一边说着一边推门而入,眼前却好似有一道黑影闪过,转瞬即逝。
她不禁愣在原地。
定睛一看,室内哪有麦穗?分明只有独坐在榻的二公子。
“您···回来了?”她惊讶地眨眨眼。
榻上的齐颂垂着眸,薄唇轻启吐出一个字:嗯。
小芝麻后知后觉又道:“小奴还以为屋里有人走动!”
王大夫医治的这一个月,齐颂并未叫旁人伺候在侧,是以,齐府上下,包括畅岚院的丫鬟小厮,都不清楚主子的双腿恢复得如何了。
“许是你看错了吧。”
齐颂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略略紊乱的呼吸转瞬就恢复了平静。
他睨了一眼小芝麻问道:“找骑装做什么?”
还未回过神来的小芝麻“啊”了一下,这才想起自己来屋里的目的:“回二公子,小奴方才遇见府上的绣娘,听说大房三房那边都要新制骑装,所以····”
二公子腿疾未愈大抵是不会出门的,但身为齐颂的贴身丫鬟,她得学着未雨绸缪。
左右先准备好,万一他改变主意呢?
齐颂幽幽凝视着小丫头,今日她穿了一身翠布青衫,下系同色百迭裙;乌黑的发髻上斜插着一小朵的珠花,规矩中透着一丝俏皮。
他忽然想起她送给自己的那只竹蜻蜓,心情霍然轻松起来:“你想让我去马球赛?”
小芝麻被他盯得有些不安,仓惶告罪:“二公子赎罪,小奴不敢窥探主子的心思,只是,只是想着,这骑装不同于常服,得早早预备着,万一您临时决意出行了,岂不是耽误事?”
齐颂听罢,叫她免礼起身。
关于洛府筹办的马球赛,他原本确实没兴趣参与,可眼下经小芝麻一提,他又改变了主意。
“从前的骑装大抵已经不合身了,你去叫绣娘来替我量体。”
小芝麻急忙点头应下。
府内的绣娘听见是二公子传,即刻放下手中活计赶来。
齐颂在仓实的搀扶下“艰难地”地站起身,可绣娘才量了一边的胳膊,二公子便体力不支重重地向后栽去!
一屋子奴仆大惊失色,好在一身腱子肉的仓实眼疾手快,一把扶稳。
为了保险起见,麦穗与仓实只得一左一右搀扶起二公子,绣娘才得以继续。
折腾了大半日,总算将齐颂的尺寸逐一确认完毕。
小芝麻全程在旁服侍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时不时落在二公子身上。
诚然,齐颂恢复至今,身型体态仍然略显消瘦,脸色比较寻常男子也显得有些白弱,说话时语气十分柔和,唇边笑意浅浅;加之他终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一副大病初愈的谨慎架势。
可不知为何,小芝麻总觉得有几分古怪,方才在窗外,她匆匆一瞥,总觉得那抹身影清俊、落拓······分明与二公子有几分契合。
她不禁蹙眉,困惑的目光落回那双修长的腿上,难道真的是自己看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