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她忽地泄了力 ,松了手,瘫软在卫陵怀中,泪如雨下。
悲痛如鲠在喉,她无力再说,把牙根咬得发酸:“……让我死。”
卫陵的心一空。
泪水咸涩,李月惭用力咬住自己手背的皮肉。陈穹嘉的死让这世间的最后一点公理变成了笑话;她救他,扶持他,眼看着他终于决定活下去,又坠入深渊。她还能做什么?这一切到底还有什么意义?
李月惭痛到极致:“让我死!”
话落的瞬间,一阵被撕裂的痛感袭遍全身,她猛地吐出一口鲜血。
“阿惭!”
“李月惭!”
李月惭骨头一软,眼前漆黑,晕了过去。
京都这几日热闹不已,有些本领的郎中,全都进了峥园的大门。
李月惭一病不起,足足昏睡了两日才将将转醒。醒来后的第一件事,是亲自到陈穹嘉的棺椁前,取了他一根臂骨。
第三日,峥园门口停下了一辆马车。顾兰安从车上走下,由侍婢领到李月惭床前;他怎么也不会想到,再见李月惭时,她正在床上,打磨一根骨头。
女子听见他的声音,缓缓抬头,露出一双因空洞无神而显得过分诡异的眼睛。顾兰安站在原地,竟觉得有些毛骨悚然。
“听闻你病了,我想,应当来看看你。”他走到李月惭床前坐下,“何苦呢?当初我对你百般示好你都不屑一顾,我以为你有通天的能耐,却还是把自己磋磨成这个样子。”
他风度翩翩地倒了一盏茶:“渴不渴?进些茶水吧。”
李月惭淡淡地看着他,他还是那样温柔体贴,一点都没变。
见李月惭不动,他微微笑了笑,自己将盏子揽回,把茶水一饮而尽:“我不知道你这个人到底有什么特别,能让我魂牵梦萦。从我第一次听见你的名字,我就觉得那么熟悉,像是一个故交,又像是……前世便有缘分。”
他放下茶盏:“从前,你前途无限,所以不愿多看我一眼;可如今你退路尽绝,除了我,谁能助你东山再起呢……惭娘?”
最后两个字,他叫得缠绵又暧昧,李月惭像是被触动了:“二殿下,能算是退路么?”
顾兰安靠近些许:“我当然是你的退路。”
李月惭攥着那根骨头,低头沉默了半响,肩膀开始抖动起来。顾兰安不解地看着她的动作,在发觉她在笑后,迅速变了脸色。
“退路?”李月惭抹了一把笑出的眼泪,咳嗽了两声,“二殿下忘记了诏狱里的小旗?当真以为陛下不敢查,自己就安然无恙了?”
下一刻,一只大手扼住了她的咽喉。
顾兰安眯起眼:“你什么意思?”
李月惭的脸白得像瓷,她艰难地喘着气:“宫宴…守卫布置……除了皇室贵族,其余人等…没有机会插手。廖桢谋反…成功,对谁最有利……谁就是…迎叛军入宫之人!”
脖子上的力道越收越紧,李月惭嗬嗬地笑:“你是……丧家之犬。你以为,陛下对你,没有半分猜疑么……顾川平,轮不到你…对我冷嘲热讽;你只不过,是要我和你,互相可怜,抱团取暖罢了。”
顾兰安的手颤抖起来,可他转念一想,忽而又释怀了。
五指松开她脆弱的脖颈,李月惭捂着胸口,伏在床上猛烈地咳嗽起来。
“你病了。病中发狂,我都明白。”他缓缓坐下,“你都能看清,都能猜中。可是就和落霞坳,陈家长子的死一样,你拿不出任何凭据。”
李月惭的心口一阵绞痛。
“越是没有凭据,你越想追出一个真相;越是想要真相,就越是癫狂,最后…走火入魔。”
“李月惭,要是真走到这一步,这一生,不就白活了吗?”
白活了。
这是她这一生最大的恐惧,被顾兰安一语道破。可是真相不重要吗?难道因为可能走火入魔,就要放任仇冤滋长,任凭公理蒙尘?
李月惭的精神已经脆弱得不堪一击,她想不通了。
陈穹嘉的死刺痛着她,她在咀嚼这份刺痛的过程中,因为眼前这个人,又想起了那件旧事。
她缓缓坐直:“为什么,要杀蓝澄柠?”
顾兰安一愣:“什么?”
“为什么,要杀蓝澄柠?”
她重重重复了一遍。
顾兰安沉默了,然而在这彼此心知肚明的事实面前,掩饰没有任何的意义:“在客栈,她看见了我的脸。”
李月惭耳边一嗡,旋即冷笑出声。
又是这样。
人命竟然这样不值钱,可以被轻飘飘的一个理由取走。她觉得讽刺极了,抱着那根臂骨,笑得停不下来。
“顾川平!”
她神色忽地一凛,丢开那根骨头,转而扣住顾兰安的肩膀,死死地盯住他。她审视着他,嘴角勾起一抹笑,轻声说:“总有一天,你会发现,你自己也是个——”
“笑话。”
说完,她大笑起来,恶狠狠地咬住这两个字:“笑话!”
屋门被推开,卫陵几步走进来,挡在了李月惭面前。顾兰安方才从李月惭言语的震慑中脱离,见状冷了神色,起身离开,可李月惭声嘶力竭,还在重复那两个字。
“笑话!”
卫陵转身蹲下,将李月惭搂进怀中,任凭她厮打挣扎,直到她渐渐平静下来。
她揪着卫陵的衣衫,露出了一个自嘲的笑:“……笑话。”
屋内渐渐没了吵嚷的声响。
温煦站在门外,眼看着顾兰安的身影走远。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食盒,犹豫了一番,终究没有进屋,只将食盒放在了门口,悄无声息地离开。
他怎么能同情李月惭?可他听着李月惭的声音,字字泣血,又不得不承认,这些话令他头皮发麻。
他想起,陈穹嘉也是与他说过话的。
钟行汌死时,他于温家祠堂罚跪,陈穹嘉对他说了很多话。
他说,心有所念,必有所不惜,包括命。
他说,李月惭是肉体凡胎,有时候想救别人,甚至救不了自己。
他说,想要话不白说,就要站到别人不得不听的高度去。
温煦想着,脚步越来越快。
他不明白,陈穹嘉想得那样清楚,为什么,凭什么会落得这样一个下场?
他听陈穹嘉的话,发奋读书,发誓有一天要身居高位,令人不得不拜服。他不是第一个这样做的人,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这是陈穹嘉坚信的道理。
如今陈穹嘉死了,那这套道理呢?
到底是哪里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