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念完了,李月惭没有起身接旨。
卫陵像一缕游魂,徘徊在她周遭,不肯离去。他看着李月惭身上垒起一个小小的雪堆,那雪覆在她身上,却像是埋葬他的坟墓。
廖菘死了,这场火烧塌了一切,把所有人碾得粉身碎骨。李月惭倒在他怀里,却奋力朝廖菘爬去的那一刻,他怎么看不到她掩藏在恨意之下,对母亲生出的怜悯?
其实他看着那火海中的女人,心中未必无波无澜。可云和村的血海是真的,他永远无法像李月惭一样,去怜悯这个身不由己的母亲。
思绪纷纷扬扬如雪花。他听见一阵沙沙声,定睛一瞧,是李月惭从雪堆中爬了出来。
她身上的血迹干涸,愈发衬得脸色色白如纸。卫陵的身体如从前一般,想卸下披风为她御寒,手摸上胸口,他才发觉自己身上除了一件官袍外再无他物,于是倏地清醒了。
宫人一拥而上,李月惭当即被华贵精致的氅衣裹住。氅衣遮住血衣,盖不住她唇角的血痕,卫陵一眼瞧见,下意识后退半步。
他想起抱她上台阶时摸到的满手血色,顿时肝肠寸断。
是谁将她害到如此惨烈的地步?报仇的代价是亲手给李月惭戴上枷锁,他不正是戕害她的凶手吗?
他定定看着李月惭,李月惭也抬起头来,对上他的目光。
卫陵的脊背僵直。
这是李月惭的眼睛吗?麻木、死寂,深潭一样的眼睛。他惊诧过后,胸口闷得喘不上气,惊觉李月惭决心与他分别是多么的高瞻远瞩,她不让他选,竟是那么的仁慈。
一如此时,他也不忍心再让李月惭选了。她能怎么选?是选一个将她母亲变成一抔焦土的人,还是选遗弃了她的皇室?
太烂了,都烂透了。
天旋地转,卫陵抬头看着苍茫的天,笑得讽刺。他不敢再看李月惭的眼睛,刻意躲避什么一般转身离开,脚步却迟缓。
他太自大。从前对李月惭说他绝不放手,如今,他已经没有立场再去践行这句诺言。
对不起,对不起阿惭。
没有我,或许你尚会好过一些。
雪地上留下一排深浅不一的脚印,卫陵只顾往前走,却不知归处。
脚印复又被雪盖上了。
什么都没有了。
爱没有,恨也没有了。
李月惭的精神已经近乎麻木,但卫陵转身的瞬间,她一时眼前花白。
她从前最不信命,但到了此刻,她的灵魂几乎要对命运下跪。卫陵孤寂的背影竟然成了一种扭曲的慰藉,她不禁心想,这或许是他们之间最好的结局了。
她的泪哭干了,咧开嘴角,努力地想笑一笑。
她想,卫居远啊,你的执念了断了吗?此后无人相伴,也能得一夜好眠了吧。
那道背影终究消失在视野之中。李月惭低下头:“带我更衣,我要再见一见陛下。”
大雪渐停,册封武光公主的旨意很快传遍了皇宫。
东华门值房院子外,太子的仪仗正候着。院内忽地传出瓷器碎裂之声,宫人身躯一震,不敢议论。
顾重晋站在值房里,脚边一地碎片。他气喘不顺,双瞳震颤不止。
李月惭是廖菘的女儿,李月惭是廖菘的女儿?!
这怎么可能?
无人之处,他再克制不住扭曲的面目。这简直是笑话,天大的笑话!他要怎么承认,怎么接受,他倾慕的女人,竟是他的——
每每想起这两个字,他的心就被愤怒占据——被命运再一次戏弄的愤怒占据。
初一夜宴上,他被毒烟环绕时,他以为这就是他生命的尽头;李月惭救了他,像多年之前的云甄一样把他从死地里拉回来。
那时候,他以为李月惭是上天予他的赠礼;命运薄待他许久,终于肯慈悲一回。
现下,他再一次被戏弄了。
顾重晋眼角红得吓人,他弯下腰,扶住桌子的边缘。
不甘心,不甘心不甘心!他怎么会需要一个莫名其妙的皇妹?那谁与他共掌东宫,谁值得他托付生生世世?顾重晋的头胀痛得厉害,焦躁间,印象里李月惭的面孔变得那样可憎,连同他环抱她时摸到的骨节、她的温度与气息都让他恨到想要毁去。
连你也要这样对我……
顾重晋心想。
他直起身来,怪笑一声。
他不能被情思摆弄,自知在这里待得久了,应当离开,于是收拾了仪容,走向屋门。
他拉开门,正和门外一人撞上;定睛一看,竟是李月惭。
她似是正准备叩门,顾重晋突然出来,反而将她一惊。顾重晋还未收整的表情凝固在脸上,他看着面前盘了髻,换了衣的李月惭,一时以为自己在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