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不上学了。”杨念宁瞪他一眼，“我是不可能同意，奶这么大年纪了，又没上过学，怎么知道上学多重要吗，现在这么小辍学，以后怎么办。”
“我是工厂老板，我能让他进去，也能让他待不下去。”
杨念宁拍了立云和一巴掌，“儿子自己去那么远的地方够不容易了，你还给他使绊子！”
立云和缩了一下，烟灰一下掉到手背上，他瞪了杨念宁一眼，“让他在那里吃好穿好，他觉得挣钱容易了，怎么还乐意回来上学。”
“那你就为难他，他是不是你亲儿子。”
“男孩子嘛，就要历练历练，这点挫折扛不住怎么行？他知道挣钱不容易，自然乐意回来上学，上学不比在外边挣钱轻松？”
杨念宁不说话了，默了一会儿，她又说，“你以后不准打他那么狠。”
“我收着劲儿呢，你看他第二天就活蹦乱跳了，药都不用涂。”
“那是你打多了练出来的，看看以前打成什么样子！”杨念宁说着又气愤起来狠狠给了立云和一拳，“不准扇他脸，儿子大了还扇脸，伤不伤自尊！”
立云和不耐烦，胳膊肘推了杨念宁一下，杨念宁一个不稳倒在地上，“你有完没完，我自己儿子，还打不了！”
“那你怎么不打你闺女！”
“闺女闹不上学了，闺女听话打什么？”
“她不听话也没见你打过，我管我闺女你还不乐意，那你管我儿子我凭什么乐意！”杨念宁抬高了声音。
“不打不打了，以后不打了。”立云和站起来掐灭了烟，弯腰把坐地上的杨念宁扶起来，“好了好了，我有分寸，亲儿子，我不疼谁疼，这不是连着几天熬，他回来气我我脑子转不过来才给了几巴掌，我打完就后悔了，以后再不了。”
杨念宁这才乐意让他扶起来。
夜色浓重起来，立宵轻悄悄猫似的翻过矮墙，敲了敲老奶家的门，没人应。
他从窗户里看见里面还亮着，他再次敲了敲老奶家的门，还是没人应。
按理说他今晚要来，老奶不该不记得，而且门灯还亮着，怎么会锁着门呢？立宵又推了推门，确实是锁着的，喊了声，“老奶！”
“哎。”老奶在里面应了一声，立宵听到里边下床穿鞋的声音，“哎呦，忘了忘了。”老奶开了门，“老人家睡得早，今晚一进屋碰着床就睡着了。”老□□发还有点乱，在昏暗的光里，立宵看不清脸色。
“那怎么把门锁了，最近有人来敲门？”
“没有。”老奶笑起来，“糊涂了糊涂了，老奶的错。”
“我来晚了。”
“你就是来得晚。”老奶立马接上，颇不高兴，“老人家睡得早，小立子，不能打扰老人家睡觉。”
立宵：“……”
“行了行了，老奶原谅你，快进来。”
立宵一进屋，就看见老奶的床旁边还有一张折叠床，和小蚊帐，是以前立云和打工的时候买的不要了。
那时候立宵晚上一个人在家总是等爸爸妈妈，总是等不到，老奶那时候就把折叠床放在床边，让立宵住，刚开始立宵怕爸爸妈妈看不见他要着急，不愿意住，后来发现根本不用怕，立云和有时候回家甚至会忘了自己还有个儿子，他也就不等了，就成了这里的常客了，但立晚出生后他就没来住过了，现在看起来床似乎小了。
“你睡大床，我睡这张小床。”
“我还睡得下。”
老奶打量立宵一番，“你该不会还没我这个老太婆高吧？”
“怎么可能，我已经一米七了。”立宵立马辩驳，瞬间站直了身子，男孩似乎对身高总是格外在意。
“那你干嘛跟我争小床。”
立宵不说话了，以前小时候调皮，总要睡大床，不愿意睡小床，老奶说，谁高谁睡大床，立宵当时觉得老奶无赖，跟小孩子抢，现在反而推让起来了。
“行，那我睡大床，你多铺几床被子，别硌到腰。”
“哼，不要看不起老人家。”老奶慢吞吞摸着床睡下，立宵也钻进了被窝，一股清淡的艾草味，让他疲惫的神经都绵软下来。
“小立子。”老奶轻柔的声音响起来。
“嗯。”
“在你爸妈面前，撒个娇啦，捣个乱啦，调个皮啦，他们不会不高兴的。”
立宵笑起来，“我都长大了，早不会了。”
“扯谎，在老奶这儿也没见你少说一句。”
立宵不说话了。
有些东西不需要学，有些东西刻意也学不会。比如懂事，比如调皮。
老奶枕着胳膊侧着身子看他，“那你说说在我面前怎么这么皮，是不是欺负老人家。”
“那你老人家还欺负小孩儿。”
“哎呀哎呀，白眼狼，就记得老太婆的不好。”老奶翻了个身，不愿意跟立宵说话了。
立宵侧了身子，看着老奶的后背在心里轻轻数着数字，不过三秒，
老奶扭过身，半瞎的眼睛看着立宵，“我怎么不记得我欺负小孩儿，你今天必须给个说法，我从小受不得冤枉。”
立宵笑起来，被子都跟着抖起来了，“小时候你有天晚上掀了我的蚊帐，害得我早上起来一身包。”
“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亏你记得，那你怎么不说你干了什么，我藏在粮圈里的半罐软糖都给你偷吃完了，我可是把硬糖都给你了，你还跑来偷吃我的软糖！”
立宵抖着身子笑，床咯咯响，“硬糖没有软糖好吃嘛，我后来回来哪次没给你带软糖，偷吃你三颗糖，后来给你带了多少你怎么不说。”
“那你早说你长大还我，我不就不掀你蚊帐了。”
“我哪知道长大的事。”
“我也不知道嘛。”老奶翻了个身，平躺着。
立宵也平躺着，一会儿又扭头往那边看，老奶跟老小孩似的。
立宵把视线移回来，他看见蚊帐上小小的洞。蚊子嗡嗡的声音在耳边忽闪来去。
有了钱，给老奶家装一个空调，装一个新灯泡，最好再买一个冰箱，馍都热酸了，肉也臭了，菜都烂了，老奶总吃不出来，肉也舍不得扔。
不知道还有多久的以后，立宵想，今年暑假挣了钱，就要马上买。
立宵想着想着有些振奋。
还可以在茅草房上边装点儿铁皮，不然下雨总漏水也不行，这房子也不能住了，要是能买一个新房子就最好了，一个新房子多少钱，立宵想了想，也许一两年可以挣到？一个月给多少工资呢，说不定可以治一治老奶的眼睛，立宵扭头，听到了老奶平稳的呼吸声。
钱会有的，房子也会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