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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燃尽三月寒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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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周程久,她大概是血亲长辈里,唯一还眷恋着他的人,虽然没什么感情,但是还是会有种莫名的,难以言喻的凄凉感。

周程久是周家第一个想“送”出去的孩子,但是被外公外婆阻止了,他们自己抚养了,所以后来的迟曙被送出去了。周程久知道迟曙是他的弟弟,他被“送”到了外婆家的下边那个村,所以她总是去看他,看他有没有过得很好,有没有被欺负,但是那时候的迟曙有很爱他的哥哥和爸爸妈妈,比只有外公外婆的周程久要幸福得多。

周程久每次去迟家看迟曙,迟家的人都很欢迎她,他们不像其他的家庭隐瞒被领养孩子的身份,迟曙从小就知道自己是谁家的孩子,但是他从没想过回去。

也许那时候,他们不刻意的隐瞒,就是为了未来抛弃的时候不需要多费口舌。

迟曙被送回去的时候,外婆想接来抚养,可是那时候她已经自顾不暇,行将就木了,家里人瞒着在外上学的周程久,没人告诉她,老人就一个女儿嫁到了周家,活了大半辈子,临到终头,竟然没人送孝。

迟曙被周家人拉出来,又被迟家人拉回去,他们不乐意他去,迟林觉得,不该落到他头上,他们周家人又不是死光了。

迟曙的难过,也许是去外婆家她不知怎样的亲近和难掩的歉疚,那样的真心让他动容。本就不是她一个老人能左右的,她本不该代她的女儿和狠心的女婿歉疚。何况周程久,还待他那样好。

立宵一时不知道怎么开口,深爱着老奶的他,远比迟曙更能感知这份痛苦。

迟曙更加难受,倘若他满心龌龊以后揭开,立宵还会不会这样真心待他,还是会觉得恶心?

有一种看得见摸不着的无力感在心头游走撞击,几乎要把他的心脏撞得粉碎。

立宵蹲在迟曙身边,迟曙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辛辣的酒气熏蒸着两个少年的眼睛,凛冽的冷风抽刮着湿润的脸颊。

立宵一遍遍安慰他,那不属于他的悲伤像汽油倒在火堆里,噼里啪啦连成燎原大火,几乎要将少年的苦难燃为灰烬,燃尽了迟曙的三月寒冬。

这几天迟曙十分心不在焉,没人见过这么低气压的迟曙,但是也不觉得意外,迟曙又不是什么好脾气。他在班里一贯是这样对人不多理睬,专心做着自己的事。

外婆的病一日重似一日,迟曙一日比一日烦躁,除了学习,他或是坐在河坝上,或是四合院二楼的平房上发呆,他身上的羽绒服不知道什么时候退去,秋衣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丢弃一边,只剩下一个短袖,偶尔加一个薄外套。

夏天快到了吧。

立宵不知道该怎么跟他开始一场对话,关乎于生死这件事,有太多话都太苍白无力了,迟曙不是想一直陪外婆到寿终正寝,他只是想见一见,就像迟曙有时候不是真的想要迟攸同留下来,他只是真的想念,人在思念的时候,很多东西都无力,尤其是这种思念对准或许这辈子只能再见最后一眼的人。

太阳落下时,半边天都晕染一层浅红,像落幕,也像开场。

迟曙听到脚步声,回头,立宵依稀可见他眼袋发青。

“他们觉得,非要见这一面毫无意义,外婆未必还认得我。”

“那你觉得有意义吗?”立宵坐在他身后的一块砖上。

“如果离别没有意义,死亡也没有意义,反正都不值得歌颂,那什么有意义,他们的面子比一个人的命还重要。”迟曙用力踹了一脚栏杆,他深吸一口气,后背浸湿的体恤在晚风里烘干。

立宵站在一边,等到远处上课铃响,才慢慢开口,“你今晚还上晚课吗?”

迟曙看着他,立宵站起来,朝他笑,“迟老师,逃个课吗。”

立宵骑着摩托疾驰在路上,迟曙坐在后座,几乎要被立宵滚烫的躯体蒸干,风扬起外套和体恤,顺着腰背钻进五脏六腑。

立宵的车在一片麦田停下,他们猫着腰,沿着土路,往村子里钻。

那座落寞了许久的土房子掩盖在平房后面,被马路上停了一行的小轿车围绕,却仍不见热闹。

堂屋现下没人,估计大家去吃饭了,亦或是去别家坐了,迟曙进了屋,立宵站在门口停下。

屋里很黑,没开灯,立宵一进去,灯泡就被拉明了,有一个老人坐在床前,褶皱的手裹着另一个枯瘦的手,那是外婆的姐妹。

“来人了。”坐在床边的老人朝着墙问。

迟曙他透过蚊帐的缝隙,看见床上的老人腰背弯曲成弓,根根肋骨凸起,脸颊深深凹进去,只有那一双眼睛还清明,因着疼痛变得模糊,执拗的看着迟曙的方向,低低叫了一声,声音被喉头腐烂的息肉磨的很含糊。

迟曙酸了眼,半大的小子站在腐烂的屋子里遮住了所有老去的气息。

床前的老人慢慢踱步,拄着拐杖移开一寸土地,不大不小,正好够迟曙看清。

灯光太老了,昏黄的光线把外婆的痛苦都模糊,柔化。她似乎这时才看清,“小曙来了。”

迟曙张着嘴,没出声,好一会儿,才有一个音发出来,算是应了。

外婆信主,迟曙牵着老人的手,抵到额头上,如果世界上真有所谓真主,就别再折磨一位半生艰难的老人。

迟曙跪在床前,替外婆做一次祷告。也算替周程久陪她走了最后一程。

窗外夕阳落尽,不见光色。

回去是迟曙骑车,他把外套盖在立宵头上,这时候,立云和杨念宁也许都在家,可回去又必经他们门口,还没越过村子,迟曙就减了速,没一会儿停下了,立宵抬眼时,正见迟曙往下跑,跑了一个大下坡,走到河边。

这是迟曙之前掉下去的那条河,今天走到这里,他莫名的冲动让他想在这里跟过去的自己告个别。

生死没到眼前沉甸甸,到了眼前才觉得太轻薄,他的挣扎和无力都如此真实存在过,他决定不再辜负自己,至少不要留有遗憾。

“立宵。”

“我差一点点就死了。”

“也算新生。”立宵朝他笑,迟曙也笑起来。

河边风很大,迟曙的心瑟瑟作响,和山林里的树连成一片。

当时看见你,我真以为自己看见了光。

所以我向死而生,决定从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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