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一对眼,墨蛇便知来者不善,盘踞的青石被它暴起的身躯震出裂痕,巨大的蛇尾挟着腥风横扫而来,碗口粗的树木应声而断,地面被犁开深沟。我侧身闪避,蛇尾砸地,轰隆巨响,潭水溅起丈高。
一击落空,它巨口一张,喉中青光隐现,一股阴寒腥气扑面噬来。我不硬接,身形飘忽,总在毫厘之差避开。几回合下来,墨蛇焦躁起来,攻势越发狂暴,蛇躯扭动,试图将我缠绞。
就在这时,眼角瞥见那罪魁祸首乌龟,正悄无声息地往潭水深处溜,速度比来时逃命还快。
我冷哼,岂容它金蝉脱壳。当下不再游斗,看准蛇头再次噬来的瞬间,不退反进,一手如铁钳扣住其下颌鳞甲,另一手凌空一摄,将那滑溜的乌龟又逮了回来,四爪在空中乱蹬。
我也不客气,抓住它坚硬的甲壳边缘。这分量,这手感,舞动起来虎虎生风。
“正好拿你当板砖使!”
墨蛇要害被制,狂性大发,粗壮蛇躯猛地收缩,想将我和它一同绞碎。我足下发力,腾空跃起,避开绞杀,抡起“龟壳板砖”,对准它水桶粗的蛇身中段,专找鳞片衔接的软肋,一顿猛砸!
“砰!咚!嗷——!”
闷响、龟嚎、蛇嘶混成一团。墨蛇坚鳞在重击下迸裂,渗出暗沉血液。
它痛极尖啸,身躯疯狂扭动,扫平大片灌木。我手下不停,绕身腾挪,每一下都砸得它浑身剧颤。
这场面颇有几分荒诞:凶焰滔天的巨蟒,形单影只的苍白女子,兵器是只活生生、不断惨叫的乌龟。不多时,墨蛇遍体鳞伤,动作迟滞,碧瞳里满是惊怒。
墨蛇因剧痛僵直一瞬。
我不再耽搁,丢开晕头转向的乌龟,瞅准七寸,五指并拢如刀,猛地突进,刺入蛇腹中,准备剖出蛇心蛇胆,方便入药。
那蛇腹应声破裂,手臂长驱直入,滑过腻滑肌肉,触到那颗搏动的心脏,指尖微力,便可断送其百年道行。
然而,就在发力前一刻,掌中充满弹性的触感骤然消失。庞然蛇躯如幻影急缩、变形。眨眼间,狰狞巨蟒不见,只剩一个跌坐在地的孩童。
看去十一二岁,玉雪可爱,黑发披散,衬得碧绿眼瞳极大。此刻却玉面皱起,嘴角不断溢出血沫。
我的右手仍维持前探姿势,只是原本没入蛇腹的手臂,此刻竟穿透了他单薄胸膛,手掌正捏住那颗微弱跳动的心脏。温热血线顺我手臂流下,染红他浅色衣衫,滴落泥土。
这突变让我一怔,没立刻下杀手。
血流一线不断从唇角溢出,它却未再挣扎,抬起一双碧瞳望我,声音脆道:“往日无怨,近日无仇……我在此地清修,未曾害过人。阁下要取我性命,也需有个缘由。”
我没松手,直言:“一,这乌龟说你的皮囊结实耐用,我正缺个盛物的东西。二,我身边有几口人要养,你的肉身,够她们吃上许久。”
它极淡地勾下唇,碧瞳如水,掠过旁边噤若寒蝉的乌龟,眼中闪过不甘与权衡,随即垂眸:“既然败于阁下之手,要杀要剐,本无话可说。只是……我修行数百载,若只作皮囊肉畜之用,未免浪费了这点微末道行。”
他喘口气,续道:“若只需皮囊,我每五十年一蜕,洞府中已积存六张完好的旧蜕,质地远比眼下这身带伤的鳞甲更佳,阁下饶我一命,此后所有蛇蜕便皆为您所用。至于肉食给养……我对这方圆百里的山野了如指掌,每日为您寻来足够鲜活的猎物,绝非难事。”
蛇心被我掐在手里,尽管是冷的,仍能感觉到它说话时急泵起的心跳。
见我沉吟,乌龟伸颈嚷道:“长虫甚是狡诈,大仙当心它故意使计脱逃。”
蛇变作的孩童斜眼一瞧,冷道:“不及你这夯货祸水东引。若我得活,他日化蛟,必灭你全族!”
“小子张狂!”
乌龟欲张口再骂,被我一眼瞪回。
精怪内讧倒有点意思。
蛇虽受制,却有理有据,让我高看几分。我面上不露声色,手上略松,待他气息稍匀,便诘问:“空口无凭,我怎知你不是骗我?放你逃走,徒增烦扰怎办。”
蛇童眸光一暗,强撑的镇定泄去几分,窥我神色不耐,声音更低:“阁下所虑极是……我愿奉上一缕精魂,结主从之契。若有背弃,甘受惩戒,神魂俱灭。”
言毕,它额间灵光浮现,一股精纯微凉气息顺臂涌入我灵台,仿佛无形丝线相连。我便知他虽为墨蛇,却身负一缕幽玄蛟血,在此避世清修三百载,未染人血。
“呸!没骨气的东西,竟认外人为主!”乌龟骂骂咧咧。
我松开手,把乌龟丢给蛇童:“既然跟了我,这累赘你拿着。”
墨蛇颔首,尾梢卷住龟壳,任其四爪乱划也无法挣脱。它转而望我,蛇瞳幽光流转,低首道:“某至今无名,恳请尊者赐字。”
彼时我尚不知赐名牵扯的因果,少不更事,随口允诺,平白惹来诸多纠缠。
乌龟闻言挣扎更剧,似想阻拦,却被蛇身缠紧,只剩闷哼。
“你深不见色,眼睛又绿似青潭,就叫你青玄。”
话音刚落,四周空气一凝,耳边似有遥远风雷滚过,震得灵台微荡,一丝难以言喻的倦怠爬上心头。
只见青玄周身光华流转,胸口血洞肉眼愈合,额间鼓起个小包,似要生角。
它伏身拜倒,语带肃敬:“青玄承蒙赐名,愿随侍尊者,勤修不辍,以报点化之恩。”
乌龟眼神变得复杂,难掩一丝艳羡。
不是,就起个名,至于这么大动静?我心里有点被套路的不爽,但给了就给了,还能收回去不成。
我眉毛微皱,对青玄补了句:“这龟有用,暂且不杀。”
它这才停下扯杀龟脖的手。
“别整这些虚的。”
我又对它道:“去取说好的蛇蜕。”
青玄点头称是,变作原型,俯身迎我踏上其颅。它衔住扑腾的乌龟,电般掠入林间,倏忽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