妲己眉头微蹙,红唇轻启似乎想反对,但梅郎目光坚定地回望她,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她最终只是将话语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默认了弟弟的决定。
我看了梅郎一眼,他神色恳切,不似作伪。
“报恩”的心或许是真的,他这份承诺究竟能有多重的分量,却要打上一个问号。
老狐手中藤杖在地上轻轻一顿,杖端触及的金砖泛起涟漪般的波纹。我们面前的空间一阵扭曲晃动,一道流淌着七彩霞光、仅容一人通过的光门,无声无息地凭空浮现。
“真人,请。”
迈步踏入光门,眼前景象骤然变幻,仿佛一步跨入了浩瀚星空,上下四方皆是无垠的黑暗,唯有无数大小不一、色彩各异的光球在其中沉浮闪烁。每一个光球内部都隐约可见器物的轮廓,刀枪剑戟、钟鼎印镜、绫罗伞扇……各式各样,散发出强弱不一的宝光与灵压。然而,正如那老狐所言,所有宝光之外都笼罩着一层浓淡不一的迷雾,幻术扭曲了感知,让人难以窥探其真实形态与品级,只能凭借冥冥中一丝微弱的灵性呼应去摸索。
我漫步在这片由狐族千年收藏构成的星海之中,心神却并未被那些看似最强的宝光所吸引。许多光球在我经过时都发出更耀眼的光芒,试图吸引我的注意,但我总觉得隔了一层。
直到我的目光投向星光最黯淡的角落,那里悬浮着一个毫不起眼的青光的物件。它形似一卷古老的玉简书册,却又奇异地带着一丝内敛的、几不可察的锋锐之意。
我心中微动,径直走向那角落,伸手探入了那团青光。
光芒散去,入手微凉,触感非金非玉,也非竹木。那确实是一柄带鞘的……剑?样式极为古朴,剑鞘是某种暗沉的木质,上面雕刻着繁复而古老的云纹,除此之外,再无任何灵光异彩。
冥冥之中,我觉得就是它了。
当我握着这柄“古剑”转身走出光门,老狐和妲己看到我手中的器物时,眼中都闪过一丝满意。
青玄则迫不及待地从我腕间扬起上身:“阿奈,拔出来看看是何兵器!”
我握住剑柄,缓缓用力。
剑身与剑鞘摩擦,却并未发出金铁之声,反而是一种奇异的、如同书页翻动的轻响。随着剑身逐渐出鞘,预想中的寒芒并未出现,那抽出的“剑身”竟轻飘飘的毫无分量,通体呈现出一种温润的玉质光泽,其上光华流转,显现的并非锋刃,而是一行行细密如蚁、流动不息的金色文字,如同活物般在“剑身”上游走排列——这哪里是剑,分明是一卷不知以何种秘法炼制,化作了剑形的书册,其开篇几个稍大的篆文,赫然是“流云记”字样。
妲己面露一丝恰到好处的难色,看向老狐。狐长老则不慌不忙,上前一步,对我躬身一礼,语气带着狡黠:“真人明鉴,此物确是我族不传之秘宝,乃一位大能毕生见闻、修行心得所载,玄妙非常,蕴藏天地至理。只是……它确非杀伐之兵刃。机缘如此,老夫亦无可奈何啊。”
言下之意,是你自己选的,可怨不得旁人。
我握着这卷沉甸甸的“剑书”,指腹能清晰地感受到其中流淌着一股苍茫而宁静的力量。这力量虽无锋锐之气,却隐隐与我掌控的山川地脉之“理”产生一丝深层的共鸣,其中记载的,应该不止是见闻。
我抬眼,扫过眼前故作无奈的老狐,
“拿了此物,你族中传承便泄于外人之手,真不觉可惜么?”
狐长老呵呵一笑,捋须道:“真人说笑了,机缘所至,强求不得。况且,能参透其中玄妙者,万中无一。”
“呵,倒也不必以‘机缘’搪塞。你们不愿予我神兵,是怕壮大了外人,折损了自身。族群凋敝,守着先辈遗泽度日,微末气量,也不难理解。”
我的话让妲己脸上微的得意凝固,也让老狐的笑容僵在脸上。
“今日之事,便以此了结。”
我将其收起,不再多言。
事物的本身的价值远重于表面的得失。
他们的算计,不足为道,也不值得我为此在此时此地大动干戈。
青玄犹自不平,周身妖气翻涌,却被我抬手抚摸,温和的灵力顿时抚平了他的躁动。
我们一行人随即被宫人“礼送”出宫。
失去了妲己这位新宠美人的关照,我们这等方外之人,再难踏入那皇城半步,人皇之气如同无形的壁垒,将内外隔绝。
拜别了苏护,我们在这偌大繁华的朝歌城中寻觅新的落脚之处,当行至一处人流稀少的街巷时,忽闻前方一家客舍门前传来阵阵喧哗。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布袍、带着几分落魄的青年,正被几个膀大腰圆的店家伙计颇为粗暴地推搡出来。他的行囊散落一地,多是些竹简书籍,他一边试图拾取,一边仍在争辩,语气执拗窘迫:“……不过拖欠几日房钱,何至于此!待我姜尚谋得差事,定当连本带利,加倍奉还……”
那领头的伙计满脸不耐,挥手打断他:“姜子牙!这话你月初就说过了!我们这儿不是善堂,快走快走,莫要再耽误我们做生意!”
名为姜子牙的青年闻言,脸上闪过一丝羞愤,却仍挺直了脊梁,努力维持着最后的体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