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一旁,正将剔好刺的鱼肉无声放入我碟中的青玄,连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笑,显然是懒得计较。
他碧色的竖瞳淡漠地瞥了醉态可掬的姜子牙一眼,毫无波澜地应和道:“是是,我是妖邪,大人同妖邪混在一起,当心哪天被路过的‘正道之士’一并除了去。酒烈伤身,多吃点青菜解酒。”
“至于他,聒噪无礼,等吃完了就丢出去。”
我指尖在桌下轻轻点了点青玄冰凉的手背,青玄受用的小哼一声。
看着姜子牙那因酒精和理想而微醺的双眼,我忽然开口发问:
“你说要尽诛天下妖邪,可到底什么才算‘妖邪’?是只看它是不是人,还是看它作不作恶?作恶的标准又是什么?今天杀一个,明天杀一双,你能保一时的太平,那千万年以后,又当如何?”
“说到底,你只有一人。”
我的声音很轻,带着自亘古吹来的风雪寒意。
绚烂的灯火投在我身后,在我认真发问的片刻,火花忽烈爆起光焰,金光骤然掀起面纱,一双拢着细雪的眉目朝他看去。
灯影在我脸上明灭,映他人眼中彷如不化之山。
我以山峦的沉默、岁月的漫长,审视着一个短暂生命燃烧的执念。
“你心中的‘清平世界’,或许本身就如这朝歌城的灯火,看似璀璨,却终有燃尽之时。兴衰轮转,才是常态。执着于一个永恒的‘清平’,会不会本身就是一种虚妄?”
姜子牙举着的筷子猛地停在半空,醉眼朦胧惊醒半分,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但酒精麻痹了他的思维,让他一时组织不起缜密的语言。
他眼中闪过一丝困惑,仿佛第一次有人从这样一个冰冷而宏大的角度,质疑他理想的根基。
随即,他用力甩了甩晕沉的脑袋,带着七八分醉意,凭着胸中一股意气坚持道:“姑娘所言,细想之下,亦、亦有道理。妖邪之源,或在心而不全在形,但见恶不除,枉读圣贤书!至要先有除恶之力,掌握雷霆手段,再、再……”
酒意上涌,他彻底说不清了,姜尚借着蒸腾的热气开始滔滔不绝地评点玄门大势。
从昆仑玉虚宫门规如何森严、考核如何繁琐,讲到金鳌岛碧游宫如何“有教无类”、门庭若市。
“嗝……说起这玉虚宫,元始天尊座下,规矩大过天!说什么顺天应人,秉清气而立,实则最重跟脚出身,非根骨清奇、福缘深厚者,难窥其门径。门下据说有十二金仙,个个都是跟脚不凡、早有名师指点的人物。”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杯盏轻响,语气愈发激昂,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愤懑,“寒门子弟,纵有心向道,胸有丘壑,若无机缘,怕是连那昆仑山门朝哪开都摸不着,更别提聆听圣人讲法了!这世道,出身便定了一半前程,何其不公!”
他越说越激动,仿佛要将这些年因出身而遭受的白眼与冷遇,都在这酒意中倾吐出来。“我曾见一寒门同道,资质心性皆为上选,却因无人引荐,连玉虚宫外门杂役的职位都求不得,最终郁郁而终!此等不公,岂是天道?”
这股郁积已久的愤懑,如同被堵塞的江河,在此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我总不信邪,无前人叩上山门,那我便作第一个!”
他一口饮干爵中清酒,酒也旋,天也旋,灯火阑珊皆在一杯之中。
拟把天仙揉碎,胸中块垒尽数化为豪情,拍栏凭几,俯仰而歌。
“若我先登,学成必广开山门,令天下寒士向学者皆可鱼跃龙门!”
大醉一场,豪气万千。
我与青玄皆为之侧目。
姜尚满满地打了一个酒嗝,话锋一转,说起了另一位圣人:
“通天教主有教无类实乃大德也,‘截取天机一线’,为万物寻超脱。门下确是热闹非凡,披毛戴角、湿生卵化之辈,皆可登堂听讲。逍遥无拘,易于入门。”
“……但正因如此,门下鱼龙混杂,良莠不齐。且其道法多偏重神通杀伐,急于求成者,易入歧途,长此以往,并非福缘,劫气缠身……”
他压低声音,迷离中带着一种深深忧虑。
说着又拍了拍身边那片刻不离的书篓,叹道:“这《寻真箓》下篇所载,多是些我自觉性情不合、根基不契,或是自知高攀不起的仙师道场。”
“于我而言,是歧路险途,强求无益。然大道三千,各有其妙,这些路径于我是不合,于旁人或许便是那唯一的通天之阶,不可不察,不可不录!”
说到激动处,他又拍桌案,震得杯盘作响,斩钉截铁地道:“我姜尚心志已决,必拜入玉虚宫门下!”
“即便初时只能从最微末的外门洒扫弟子做起,担水劈柴,洒扫庭除,我也甘之如饴!只要心诚志坚,勤勉不辍,终有一日能得遇真法,窥见大道。”
忽而,他热切地望向我,那双因酒意和梦想而发亮的眼睛灼灼逼人:“我观姑娘气度不凡,灵秀内蕴,身边虽……虽有异类相伴,但灵台清明,非是俗流。何不与我一同探寻仙道?”
“挣脱凡尘桎梏,求那长生久视,逍遥于天地之间,岂不快哉?总好过在这红尘俗世中碌碌打滚,虚度光阴。”
我顺着他的话道:“长生久视,超脱逍遥,虽然令人向往。可我还是诸多顾虑,若重要之人不幸枉死,魂归地府,我又当如何?所以不能不问世事,得小心看护才是。”
姜尚听闻此言,激昂的神色渐渐褪去,神情黯黯:“死生大事也……难。”
他的眼神飘向窗外繁华的灯火,却仿佛透过它们看到了遥远的过去,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昔年家母病重离世时,我亦曾翻遍所能找到的一切典籍秘录,痴心妄想,只求能寻得一个‘可能’,一线生机。”
“我翻遍古书,才知人死如灯灭,魂魄离体,便受天地法则牵引,归于那‘幽冥’之地,或称‘幽都’。那是一片至阴至暗之所,乃由土伯、后土皇地祇这等自洪荒便存在的古老神祇统辖,然其管理宽泛,秩序混沌不明……寻常魂魄一去,便如江河归海,泥牛入水,再难回溯,永世沉沦。”
“皆是无可奈何。”
他的伤感与无力随着我的问题弥漫开来,但随即,又似乎想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眼中重新燃起一丝近乎偏执的火光,他急切地抓住我的手腕,力道之大,显露出内心的激动:“起死回生并非绝无可能!玉虚宫太乙真仙一道,修行至玄妙深湛之境,上达青冥,下探九幽,沟通阴阳,可于那混沌幽冥之中,寻回未散之魂魄,引渡回阳世,只要重塑肉身,便可再续生命!”
“拜入玉虚宫……一切皆有可能!!”
“我一定要上昆仑,一定要飞升成仙!”
他眼神灼灼,仿佛已经穿透了时空,看到了那虚无缥缈支撑着他全部信念的希望成了真。
他的脸庞因未来理想与执念而熠熠生辉。
眼下却是连一顿饱饭都需人接济的窘迫和写满“此路不通”的《寻真箓》。
我忽然觉得,眼前这个青年,志大才疏的笨拙,困顿潦倒的狼狈,宏愿执念交织出的心念,远比后世那个算无遗策、封神台前敕令诸神的姜太公,要真实、生动,也更令人唏嘘得多。
命运的奇诡与沉重,似乎早已在这个普通的傍晚,悄然落在了他的肩上。
醉倒在桌子上的姜尚已不省人事,我手拄着下巴,缓缓往爵中倒着残酒,思绪弥散:
执掌封神榜,为三百六十五个同门、对手甚至敌人都安排了永恒的神职,可你姜子牙到死也依旧是个凡人。
幸与不幸?
生老病死,爱不得,恨难消。
得道成仙化为梦幻泡影,光阴如刀似剑,现实的狠辣,命运的残酷将你曝尸荒野。
等到那时,我会再来问你。
姜太公,姜子牙,姜尚。
理想,安在否?